那六瓶酒擺上桌的時候，我就知道今晚不對。
酒是法國的，瓶身貼著燙金標簽，服務員戴著白手套，一瓶一瓶擺在轉盤上，動作輕得像在供奉什么。
大姨劉萍的手搭在其中一瓶上，指甲做的是新款，亮片在燈下一閃一閃。
"建國啊，"她聲音拔得很高，整個包廂都能聽見，"今天這頓，你來請。"
包廂里瞬間沒了聲。
親戚們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笑容卡在臉上，進退兩難。
六瓶紅酒，加上滿桌的**龍蝦、鮑魚撈飯、松茸湯，這一桌少說六萬。
服務員站在門口，手里的賬單夾子反著光。
我爸***正在喝湯。
勺子很穩，一口一口，不急不慢。他好像沒聽見，把碗里最后一口湯喝完，拿紙巾擦了擦嘴角。
擦得很慢，很仔細。
然后他抬頭，看著大姨，臉上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"我啊，"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，"退休金一個月三千二。這一桌，把我全年工資搭進去，還差個零頭。"
他把紙巾疊好，放在碟子邊上。
"姐，要不您先結了？回頭我慢慢還您，分期，十年夠不夠？"
我叫陳遠。***是我爸。
劉萍是我大姨，我媽劉芳的親姐姐。
我媽嫁了個中學化學老師，一輩子住**樓，后來分了套七十平的老房子，到現在還住著。
大姨嫁了趙德明。趙德明八幾年倒騰二手車起家，后來開了第一家4S店，再后來變成五家、八家、十二家。"德明汽貿"的招牌，在我們這個城市的主干道上，隔幾公里就能看見一塊。
大姨的首飾從銀的換成金的，從金的換成鉆的，說話的聲音也跟著越來越響。
我爸教了三十年化學，帶過的學生少說上千。退休那天，學校給了面錦旗，他拿回家靠在墻角，第二天就被我媽拿去墊了鞋柜底。
今天的飯局，設在"御品軒"。
由頭是我表哥趙凱新拿下一個品牌的區域**權，大姨在家族群里發消息，說"全家一起熱鬧熱鬧"。
語氣是通知，不是商量。
包廂叫"紫金閣"，大得離譜，頂上掛著水晶燈，墻上貼著金絲絨壁紙。
我們一家到得最早，坐在靠門的位置。我爸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，我媽特意穿了件新買的碎花襯衫，但坐在真皮椅子上，手一直不知道往哪放。
大姨和姨父坐主位，趙凱坐在他們旁邊，西裝筆挺，手腕上的表盤比我一個月工資都貴。
菜是大姨點的，沒問任何人意見。
一道一道上來，每道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大姨一邊勸菜一邊笑："建國，嘗嘗這個，你們平時肯定吃不著。"
"芳子，這個燕窩你多喝點，對皮膚好。"
每一句話都帶著笑，每一句話都在提醒：我們不一樣。
我爸只是點頭，筷子動得很少。
我媽笑得僵硬，夾什么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弄出聲響。
然后那六瓶酒上來了。
沒人點的。是大姨招手讓服務員拿的。
"今天高興，喝好的。"
瓶子一字排開，像某種宣言。
然后就是那句話。
"建國啊，今天這頓，你來請。"
我爸說完那句"分期十年"之后，包廂里的空氣像凝成了固體。
大姨的笑僵在臉上。
她大概想過很多種反應：我爸窘迫地掏卡，我媽慌張地打圓場，或者我們一家人面面相覷的狼狽。
沒想過我爸會這么平靜地把話接住，還接得這么"實誠"。
姨父趙德明放下酒杯，清了清嗓子："建國，一家人吃飯，說什么分期不分期的。孩子們都在，別鬧得不好看。"
他把"不好看"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我爸把疊好的紙巾輕輕推到轉盤上，手一撥，紙巾慢悠悠轉到大姨面前。
"姐，真不是我不想請。是請不起。子凱拿了**權，大喜事，這單按說……"
他停住了。后面的話不用說，誰都聽得懂。
包廂里靜得能聽見隔壁的唱歌聲。
幾個親戚低頭看盤子，假裝在研究擺盤。
我**臉白得嚇人，手在桌下攥著我的衣角。
大姨的臉從紅變青，又從青變白。
她猛地站起來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