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北風像刀子。
京城軍區家屬院那條老槐樹大道上，陸征拎著兩個蛇皮袋子，走在前頭。
身后跟著個女人。
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，頭發用根黑皮筋扎成馬尾，臉被冷風吹得通紅。她低著頭，腳步碎得跟踩棉花似的，兩只手絞在一起，指節都掐白了。
她叫蘇念卿。
二十四歲，甘肅定西人，地地道道的農村姑娘，結過一次婚，丈夫喝醉了掉進水渠淹死了，是個寡婦。
陸征在部隊駐地拉練的時候認識的她。那次他帶隊翻越祁連山北麓的一段野路，突遇山洪。是蘇念卿拼了命把他從泥石流里拽出來的。
一百零八斤的女人，拖著一百六十斤的男人，在泥漿里爬了四十多米。
后來陸征才知道，她為了救他，右邊肋骨斷了兩根。
今天，陸征要把她帶回家。
“到了。”陸征在一棟灰磚老樓前面停下腳步，仰頭看了眼三樓的窗戶，窗簾后面隱約有人影晃動。
蘇念卿的腳步定住了。
她盯著那棟樓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不是冷的。是怕的。
她知道這是什么地方。陸家，京城軍區赫赫有名的陸家。老爺子陸鴻遠，開國后第一批授銜的老**，打過三場硬仗，身上七處彈傷，是軍區里頭有名的硬骨頭。
陸征的父親陸伯庸，已故，十八年前在一次邊境巡邏任務中因公殉職。
陸征的大伯陸伯揚，現任某軍區后勤部的副主任，是陸家現在說話最硬的人。
還有陸征的堂哥陸錚，陸伯揚的兒子，在京城開了三家公司。
整個陸家，上上下下，沒有一個普通人。
而她蘇念卿，一個連初中都沒念完的山村寡婦，要嫁進這樣的家庭。
想想都覺得荒唐。
“腿別抖。”陸征回過頭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，很粗糙，指節上全是老繭，是在部隊里摸了六年槍桿子磨出來的。
可這只手很穩。
穩得像個錨。
“我跟你說過了，別怕，天塌了有我。”陸征盯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。
他長得不算特別英俊，國字臉，濃眉，下巴線條硬得像刀削出來的，皮膚被高原的日頭曬成了古銅色。但他那雙眼睛亮堂，亮得像青海湖冬天的冰面，干凈，透亮。
蘇念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，點了下頭。
兩個人上了樓。
三樓，左邊第二戶。
門是虛掩的。
陸征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客廳里坐了一屋子人。
正中間的紅木太師椅上，坐著個老人。
七十八歲的陸鴻遠，頭發全白了，脊背卻筆挺得像根標槍。他穿著件深灰色的舊中山裝，胸口別著一枚褪了色的勛章。拐杖豎在膝蓋邊上，兩只手搭在拐杖頭上，一動不動。
老人的右邊，站著陸伯揚。五十六歲，身材發福，穿著軍裝，肩上的星扛得板板正正，臉圓，眼睛不大，但精得很，精得像廟里頭的老狐貍。
陸伯揚身后，站著他的兒子陸錚。二十九歲，穿了件黑色羊絨大衣，頭發梳得油光锃亮，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金表，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疼。
沙發邊上還坐著陸征的母親姜秀蘭。五十出頭的女人，穿著樸素，頭發花白了一半，正低著頭絞手帕，眼眶已經紅了。
陸征進門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。
然后——
那些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落在了他身后的蘇念卿身上。
空氣瞬間凍住了。
“老三，這就是你電話里頭說的那個……”陸伯揚瞇起眼睛，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念卿一遍，目光從她那件起了球的舊棉襖掃到她腳上沾著泥巴的解放鞋，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惡，“那個女人？”
“大伯，她叫蘇念卿。”陸征的聲音平穩，但下頜線繃得死緊，“是我要娶的人。”
整個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鐘。
然后陸錚笑了。
那笑聲不大，但在這個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嘶嘶作響的客廳里，格外刺耳。
“嚯，三弟，你可真行。”陸錚把玩著手腕上的表，靠在墻上，嘴角歪著，“退伍帶回來個寶貝，大老遠從甘肅拉回來的，嘖嘖，這是什么品種的？”
蘇念卿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
陸征的眼神一瞬間變了。
那種變化很微妙。如果你仔細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