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是初一。

初一十五，正妻侍寢，這是規矩。

我沐了浴，換了新衣，坐在燈下等陸景恒。

等來的是偏閣的小丫鬟。

"夫人，柔兒姑娘說她怕黑，哭了好一陣子，老爺去看看——"話沒說完，我就聽見了腳步聲。

陸景恒從臥房里出來，外衫都沒有穿好，急匆匆地往偏閣走。

路過我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："夫人，柔兒她——""去吧。

"我說。

他如釋重負，大步走了。

錦書氣得眼眶通紅。

我拍拍她的手："記住，什么都給她，但每一樣，都要她按手印簽收。

"第二天一早請安。

柔兒來了。

穿的是我給陸景恒科考出征時準備的正紅色蜀錦留仙裙。

正紅色。

正妻才能穿的顏色。

滿堂丫鬟婆子倒吸一口氣。

柔兒卻渾然不覺，笑盈盈地走過來："姐姐，這裙子真好看，我在衣柜里翻到的，就穿上了，姐姐不會怪我吧？

"那是主院的衣柜。

她昨晚就已經在翻我的東西了。

我沒有發火。

我笑著說："妹妹穿得真好看。

"然后讓錦書端來一份文書："這是府里的規矩，新進府的人都要簽一份，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記個檔。

"柔兒不識字。

她看了看那張紙，歪歪扭扭地按了手印。

她不知道，那上面寫的是——"妾身柔兒，私穿主母正紅逾制衣裙，僭越正妻威儀，如有再犯，甘領家法。

"錦書把文書收好，我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
陸景恒要科考了。

但他不溫書。

他每天帶著柔兒在后花園里喂魚、賞花、彈琴。

我的銀子養著他，我的人脈鋪著他的路，他拿來討好另一個女人。

和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
只不過上輩子，柔兒跳了河，他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。

這輩子，柔兒活蹦亂跳地住在我隔壁，他的賬，該怎么算？

半月之后，陸景恒來找我。

"夫人，柔兒身子弱，大夫說要用百年野山參調養。

"一支百年野山參，少說五百兩。

陸家世代清流，清流的意思就是窮。

他的俸祿養活一家老小都勉強，哪有銀子買參。

他來找我，因為我有錢。

沈家是皇商，我的嫁妝抵得上陸家十代家產。

"夫人，我知道這個要求過分了——"他頓了頓。

"但柔兒是救過我命的人，我不能看著她受苦。

"我看著他。

他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愧疚，覺得理所當然。

我沒有答應，也沒有拒絕，只是面露難色。

陸景恒立刻變了臉。

"沈云，你是沈家的女兒，從小錦衣玉食，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知恩圖報？

""柔兒救了我的命，我給她買一支參，怎么了？

""你滿身銅臭，眼里只有銀子，你這種人，根本不配做清流門第的主母！

"他罵完，甩袖走了。

我坐在原地，慢慢把茶喝完。

然后讓錦書拿來對牌。

三家鋪子——京城最賺錢的錢莊、布莊和藥材鋪。

我把對牌全部交給了陸景恒。

"夫君說得對，是我小氣了，這些鋪子的賬我也看不明白，不如交給夫君打理，省得我滿身銅臭惹夫君嫌棄。

"陸景恒拿到對牌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

他大概做夢都沒想到，我會這么痛快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三家鋪子的賬面，我早就動過手腳了。

十日之內，陸景恒從錢莊提了一萬兩白銀。

給柔兒打了一頂南珠鳳冠。

鳳冠。

那是誥命夫人才能戴的東西。

柔兒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，戴鳳冠，又是逾制。

但她不在乎。

她戴著鳳冠在府里走來走去，逢人便說是"陸大人親手為我挑的"。

我看著那一萬兩的賬單，讓錦書抄了一份，鎖進暗格。

三月初九，京城貴婦的賞花宴。

陸景恒執意要帶柔兒去。

我沒有攔。

賞花宴上，京城三品以上官眷齊聚。

柔兒穿著我的衣服，戴著違制的鳳冠，坐在我旁邊。

宴至半酣，柔兒端著茶盞走過來。

"姐姐，喝茶。

"滾燙的茶水潑在我的臉上。

我的臉頰瞬間燙出一片紅。

柔兒尖叫著跌坐在地："姐姐你干什么！

你推我做什么！

"我沒有推她。

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，是她自己潑的。

但陸景恒沖過來，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
一巴掌扇在我臉上。

"毒婦！

柔兒好心給你端茶，你竟然推她！

"那一巴掌把我扇得偏過頭去。

耳朵嗡嗡響，嘴角咸腥。

滿堂寂靜。
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
有些夫人捂住了嘴。

有些夫人皺起了眉。

陸景恒扶起柔兒，當著所有人的面說："柔兒不僅是我的恩人，更是我的**知己，待我科舉高中，必以平妻之禮相迎！

"柔兒靠在他懷里，哭得楚楚動人。

我捂著紅腫的臉，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
走到無人處，我擦掉嘴角的血。

然后笑了。

當眾掌摑正妻，宣布要娶平妻——陸景恒，你在官場的名聲，到這里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