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債九千九百九十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陸德罡又發了一場熱。，是瘀血被牽動后的虛熱。，四肢卻冷。斷骨處一陣陣發緊，右腕舊傷跳著疼，太陽穴也像被細線勒住。，面前放著半碗溫水。。，傍晚又悄悄回來了一趟，沒有進屋，只把一壺熱水放在前堂，又在門縫里塞了兩個冷饅頭。，人已經走了。。，用溫水泡軟，慢慢吃下去。，也吃過雪地里的生肉。到見神境后，三五日不食也能壓住氣血消耗。可現在，一口冷饅頭下肚，胃里竟然有了點實在的暖意。，連饅頭都像恩情。，風停了。。。，不再是白日那種零碎提示，而是一整頁清算。
今日清算。
宿主：陸德罡。
前世：陸沉淵。
武德債：九千九百九十九。
今生惡名未消。
今日所行：
一，退還弟子束脩之意，雖未成事，心有補債。
二，承認宋家藥賬，未賴。
三，守館出手，斷棍不斷骨。
四，殺心三起，皆未落手。
今日評語：
名仍臭，心未正，手尚穩。
武德債減一。
獎勵：養身樁殘意。
懲戒：舊殺心未消，夜半夢債。
陸德罡盯著那行“武德債減一”，沉默了很久。
九千九百九十九，減一。
還剩九千九百九十八。
照這樣算，他哪怕每日減一，也要將近三十年。
更何況他不可能每日都有德可清。
他忽然低笑一聲。
“賬算得真細。”
賬簿無聲。
下一刻，一段不屬于文字的感覺落入他的身體。
養身樁殘意。
不是灌頂，也不是憑空多出力量。
更像有人把一盞燈放進了昏暗屋子，讓他看清自己原本看不清的地方。
腳趾如何抓地。
膝蓋如何微扣。
尾閭如何下墜。
肩怎樣松而不塌，胸怎樣含而不縮，舌怎樣抵住上腭，引一口氣緩緩落下。
這些東西前世陸德罡都懂。
可前世的懂，是站在高處俯視。
此刻的懂，是這具破敗身體一點點明白該往哪里放。
他閉上眼，呼吸逐漸變緩。
胸口依舊疼，但那疼不再到處亂竄。像散兵被收攏，排成一列，仍舊難受，卻不至于讓人心煩意亂。
就在這時，屋里忽然變冷。
不是夜風。
是夢債來了。
陸德罡睜開眼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。
昆吾山。
雪地上跪著一個年輕人。
那人右臂無力垂著，肩胛被打碎，臉上全是血，眼睛卻死死盯著他。
“陸沉淵。”
年輕人聲音嘶啞。
“我只向你問拳，你為何廢我一生？”
陸德罡認得他，又不完全認得。
前世向他問拳的人太多，死在他手上的也太多。這個年輕**概是南**個小門派的弟子，天賦不錯，膽子也大，可惜擋了他的路。
陸德罡前世廢人時，從不記名字。
雪地里的年輕人又問：“為何？”
陸德罡想說，問拳便要有死傷。
這是江湖規矩。
可話到嘴邊，他忽然想起德耘短打拳譜上的小字。
學徒未滿一年，不許傳斷肘手。
不可傷喉。
不可擊后腦。
他沉默了。
年輕人爬起來，碎掉的右臂隨著身體晃動，像一根斷繩。
“你說拳**是理。那今**弱了，我是不是也能廢你？”
雪地上又多出許多人影。
有老者，有少年，有女子，有抱著斷臂哭的人，也有被他一腳踏碎膝蓋的拳師。
他們不說話，只看著他。
陸德罡感覺胸口斷骨又疼起來。
夢中也疼。
年輕人一步步走近，左手抬起，掌指如刀，正對他的喉。
陸德罡能躲。
哪怕在夢里，哪怕身體破敗，他也能憑前世本能躲開，然后反殺。
可灰白賬簿懸在雪中。
夜半夢債。
不可殺。
陸德罡眼神冷了冷。
“不殺，便要站著挨？”
賬簿無字回應。
年輕人的掌刀到了。
陸德罡沒有動殺招。
他退半步，腳跟入雪，左手抬起，搭在對方腕側。
不用斷腕。
不用碎肘。
只用牽引。
掌刀擦著他的喉前滑過，年輕人重心前傾。陸德罡本能想撞膝，最后卻只是側身，讓對方撲進雪里。
年輕人爬起來，再攻。
陸德罡再化。
一次。
兩次。
十次。
到第三十七次時，陸德罡已經氣喘如牛，胸前衣襟被冷汗浸透。
夢里的年輕人終于停下。
他看著陸德罡，眼神仍舊恨，卻不再沖上來。
“你也會不傷人？”
陸德罡沉默片刻。
“剛學。”
年輕人怔了一下。
雪地開始散。
那些人影也一點點退進風里。
最后，年輕人說道：“我的名字，叫林少珩。”
陸德罡睜開眼。
屋里仍舊黑。
他渾身冷汗，胸口疼得像裂開，手指卻穩了些。
腦海中賬簿翻到另一頁。
夢債一筆：林少珩。
未還。
已記名。
陸德罡看著那個名字。
前世他不記敗者。
今生賬簿替他記。
他慢慢坐直，按著殘意擺出養身樁的上身架子。不能站，便坐著練氣。
呼吸下沉。
疼痛歸位。
殺心收束。
直到天邊泛起一點灰白，他才重新睜眼。
這一夜，他沒恢復多少力氣。
但他記住了一個名字。
林少珩。
第一筆真正的舊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