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龍頭下的十字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公共水站停了我們家三天的水。我把用水明細用紅粉筆寫在了水龍頭旁邊的墻上。。，暖水瓶是空的，搪瓷缸子底朝上扣在桌上。母親早上起來想漱口，我搖搖水瓶，里面只有瓶膽晃動時那點空洞的回響。，昨天晚上給母親熬了藥，一滴也沒剩下。，省去領(lǐng)水票的麻煩，廠辦出面協(xié)調(diào)，從公共水站接了一條專用管路到院子里，按每人每月一噸的額度給每戶記賬。同時，院里的水龍頭旁裝了根最原始的傳話筒——這邊對著話筒喊“接水，戶號XXX”，公共水站那邊聽見后就人工記賬、打開閥門，院子里的水龍頭一擰就能出水。，對著話筒喊“接水，戶號XXX”，把手使勁擰到底，卻連一滴水都沒流出來。管子里發(fā)出干澀的嘶嘶聲，像垂死之人在喘氣。。干事翻著記錄本，手指點著一行數(shù)字：“雪瑞，你家這個月的用水額度是兩噸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用了四噸二，超額兩噸二，按規(guī)定停水。等下一批次用水額度發(fā)放，或者你把超額的部分補上。可我家只用了不到一噸半！”我急急地說，“我有記賬，每次接水的時間、用了多少，我都記著。”，合上本子說：“你們廠辦嫌領(lǐng)水票麻煩，改成用戶號控制了。水站只能看總表讀數(shù)——用你家戶號接的水，全算在你家賬上。誰用的，你得自己去查。”？我知道是誰。，我看見王嬸提著滿滿兩桶水從水龍頭那兒離開，桶沿還滴滴答答地淌水。曹姨跟在她旁邊，有說有笑。昨天中午，她們又來了。，張家男人也不在，只有她們倆。水嘩嘩地流進她們帶來的大盆里，洗菜，淘米，還順手搓了兩件衣服。，指甲掐進手心。我不能沖上去。吵開了，她們會往我家水缸里扔臟東西，會在半夜敲我家的門，會去街道舉報我用手風(fēng)琴拉“資產(chǎn)階級的靡靡之音”。。她這幾天咳嗽又厲害了，夜里常常喘不上氣，臉憋得發(fā)青。沒有水，藥就熬不了。。巴掌大的本子，邊角都磨毛了，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。這個月從三號開始，每次接水的時間、提了多少桶、大概用了多少，一筆一筆，加在一起，總共也就一噸二。
我從姐姐留下的粉筆盒里，挑出一截紅色的。粉筆很短了，捏在指尖有點燙。
我走到水龍頭旁邊那面灰撲撲的磚墻前，踮起腳，在最顯眼的位置，寫下第一行字：“雪家本月用水明細（至5月19日）”。
紅粉筆劃過磚面沙沙作響，石灰粉末落下。記錄如下：5月3日晨兩桶約40升；5月5日午一桶半約30升；5月8日晚三桶約60升；5月12日晨兩桶約40升；5月15日午一桶約20升；5月17日晚兩桶約40升；5月19日晨一桶約20升。
我一筆一劃地寫，字不大，但工工整整。紅字在灰墻上格外刺眼。最后，我在下面劃了道橫線，寫上：“合計約1.2噸。水站記錄：4.2噸。多出3噸水，是誰用了？”
寫完了。我退后兩步，看著那面墻。紅色的字像傷口，裂在斑駁的墻皮上。
很快有人圍過來。先是隔壁院子的劉奶奶，提著空壺，瞇著眼看。然后是剛下班的門衛(wèi)老趙，湊近讀出聲。人越來越多，指指點點，竊竊私語。空氣里有種壓抑的騷動。
王嬸是端著洗衣盆沖過來的。盆里堆著臟衣服，肥皂泡沾在她手背上。她看見墻上的字，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。
“誰寫的？！啊？誰在這兒造謠污蔑？！”她把手里的盆往地上一墩，肥皂水濺出來。伸手就要去擦墻。
“別擦。”我上前一步，擋在她和墻中間。
我個子比她矮，但站得很直。“我有記賬本，一筆一筆，時間數(shù)量都在這兒。不信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去水站，對著總表，把每次接水的時間、報的戶號，一筆一筆對清楚。看看每次報雪家戶號接走水的，到底是誰。”
我舉起那個藍皮本子。本子邊角都磨毛了，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。
王嬸的手僵在半空。她看著我，又看看墻上的字，嘴唇哆嗦著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周圍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。
曹姨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，站在人群邊上。她沒看王嬸，也沒看我，只是盯著地上那盆臟衣服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李伯和秦姨從樓里走出來。秦姨手里提著個鐵皮暖水瓶。她走過來，把暖水瓶塞進我手里。
“瑞瑞，先拿回去用。給**熬藥要緊。”她聲音溫和，但轉(zhuǎn)頭看向王嬸和曹姨時，眼神沉了下來。
“都是街坊鄰居，住一個院，喝同樣的水。人家小姑娘帶著生病的媽，不容易。誰用了水，心里有數(shù)。趕緊把額度補上，別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。”
王嬸胸口劇烈起伏，狠狠剜了我一眼，又瞪了曹姨一下。曹姨低著頭，腳尖碾著地上的土。
“……補就補！”王嬸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，彎腰端起洗衣盆，轉(zhuǎn)身擠開人群走了。盆沿撞在門框上，哐當一聲。
曹姨也跟著走了，沒說話。
人群漸漸散了。我抱著暖水瓶站在那里。陽光很亮，照在墻上的紅字上，那些數(shù)字像在燃燒。
當天下午，王嬸和曹姨便一同去水站補了用水額度。很快，干事來通知，說我家的用水額度可以恢復(fù)使用了。
我走到水龍頭旁，對著話筒報出“接水，戶號XXX”，再輕輕擰開水龍頭——清涼的水流嘩啦啦地涌出來，撞在搪瓷盆里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接滿一盆水端回家時，我看著盆里清澈的水，竟能隱約照見天花板上剝落的墻皮。
我接完水回家，把水燒開給母親熬藥。藥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，苦澀的藥味漸漸彌漫開來。母親喝完藥躺下睡了，我坐在床邊，聽著她逐漸平穩(wěn)的呼吸聲，心里那根緊繃了三天的弦，終于松了一些。
自從出現(xiàn)謊報戶號偷水的情況后，廠辦又聯(lián)合街道與水站協(xié)商，最終將院里的供水方式調(diào)整為每日定時：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八點，院里的公共水龍頭擰開就能直接接水，定時供水每月按核定人口收費。
窗外天色暗下來，傍晚的風(fēng)帶著涼意。
我走出門，想把墻上的紅字擦掉。剛走到水龍頭旁，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。是王嬸家的小孫子。他蹲在墻根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聽見我的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是我，眼睛眨了眨，站起來，跑過來。他把手伸到我面前，攤開。手心里躺著兩顆玻璃彈珠。一顆是深邃的藍色，一顆是清透的綠色。在漸暗的天光下，珠子表面蒙著一層灰。
“給你。”他聲音小小的，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，“我奶奶讓我給的。她說……對不起。”
我怔了一下，看著他。他眼睛很大，睫毛很長，臉上還沾著一點泥。我把彈珠接過來，玻璃的涼意透過掌心。
“謝謝。”我說。
他搖搖頭，轉(zhuǎn)身跑了，兩條小腿倒騰得飛快，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我攤開手掌，兩顆彈珠躺在手心里。對著天邊最后一點橙紅色的光，我舉起那顆藍色的。透過玻璃，夕陽的光被折射，在掌心里映出一個清晰的、十字形的光斑。明亮，銳利，像一顆小小的星星。
就在這時，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很慢，很沉。一下，一下，敲在水泥地上。
我回頭。
楊叔站在走廊的陰影里。他剛收工回來，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木屑的舊工裝。他手里拿著那把修箱子用的羊角錘，錘頭沉甸甸地垂著。
他沒有看我，也沒有看墻，只是死死盯著我攤開的手掌，盯著我手心里那兩顆玻璃彈珠。眼神陰沉沉的，像結(jié)了冰的井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動不動。手里的錘子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泛著冰冷的、金屬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