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的雙腿炸了。

不是比喻，不是夸張，是字面意義上的炸開——從腳踝到膝蓋，像兩截被用力擠爆的番茄，噗的一聲悶響，血肉、碎骨、肌腱混成一團粉紅色的霧，在2050年六月七日上午九點十七分的考場里噴濺開來。

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疼。

先是視覺：低頭看見自己校服褲管突然空了，軟塌塌貼在地面上，褲腳滲出的血迅速漫成一灘。然后是嗅覺：濃烈的鐵銹味沖進鼻腔，帶著某種烤焦蛋白質的古怪氣息。最后才是痛覺——海嘯般的劇痛從斷口處席卷而上，淹沒了所有理智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
林澈張開嘴，卻只能發出漏氣風箱般的聲音。身體向前傾倒，殘存的軀干砸在課桌上，震得鋼筆滾落在地。他瞪大眼睛，看見前桌女生的后頸濺上了幾滴自己的血，溫熱，黏膩。

為什么？

他只是抖了抖腿。

就像過去十八年人生里無數次做過的那樣——緊張時無意識的習慣，膝蓋上下輕輕顫動，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監考老師剛才朝這邊看了一眼，但沒說什么。他還以為沒事。

原來不是沒事。

是延遲審判。

“考生林澈，考號210750321，違反考場紀律第三條第七款：在**期間以肢體動作傳遞信號。”***傳來平靜的播報聲，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監考。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，在死寂的考場里顯得格外清晰，“根據《高考違規處理辦法（修訂版）》，予以現場處分。”

處分。

林澈想笑。原來這叫處分。

血還在流，從斷口涌出，順著褲管滴落，在地面那灘血泊里砸出一個個圓圈。意識開始模糊，視野邊緣泛起黑霧。但他拼命撐著眼皮，用盡最后力氣轉動眼珠，看向桌角。

那里貼著《考場紀律須知》。

一張A4紙，昨天班主任發下來時大家還當笑話看——什么“違者嚴懲不貸”，什么“后果自負”，老生常談的恐嚇罷了。但現在，紙張右下角，一行原本模糊的小字正在變得清晰，像有隱形墨水遇熱顯形：

“本守則最終解釋權歸考場意志所有”

考場意志？

什么東西……

林澈的視線開始渙散。最后幾秒，他看見斜前方那個總考年級第一的男生，手抖得拿不住筆，鋼筆啪嗒掉在地上。監考老師走過去，彎腰撿起筆，溫和地說：“同學，**用品掉落屬于違規哦。”

男生臉色慘白如紙。

然后林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黑暗。漫長、厚重、沒有盡頭的黑暗。

接著是光。

白色天花板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，角落有蛛網。風扇在頭頂吱呀轉動，吹來溫熱黏膩的風。空氣里有粉筆灰、汗水和隔夜抹布的味道。

熟悉得令人作嘔。

“林澈！發什么呆！”

粉筆頭精準砸中額頭。林澈渾身一抖，猛地坐直。

眼前是高三（七）班教室。六月的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窗，在黑板上投出一塊晃眼的光斑。數學老師老陳站在***，手里的三角板敲著黑板：“距離高考還有三天！就三天！你們還有心思走神？”

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。

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澈，壓低聲音：“澈哥，夢見考清華了？”

林澈沒理他。

他低頭，看向自己的腿。

完好的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褲，膝蓋處因為久坐磨得有些發白。他試著動了動腳趾——在。又動了動膝蓋——能彎曲。他伸手，用力掐了一把大腿。

疼。真實的、尖銳的疼。

“我……”林澈張開嘴，喉嚨干得發緊，“現在是幾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