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徒四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康祿免債是沖著合伙賺錢去的，不是做慈善。如果接下來他拿不出讓康祿滿意的回報，那張借據隨時會重新擺上桌面。，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。，主仆二人花了整整一個上午，把陳家祖宅從頭到尾清點了一遍。，第一進是會客的正廳和兩間廂房。正廳的供桌上還擺著祖父陳孝寬的牌位，積了一層薄灰，旁邊的銅香爐早已冷了。兩間廂房一間住著陳福，一間堆滿了雜物——舊家具、破被褥、缺了腿的桌案，沒有一樣能賣出錢的。。正房鎖著，陳福說老爺過世后他就把門關上了，再沒打開過。東廂房是書房，也鎖著。西廂房空置多年，窗紙全破了，椽子間掛著蛛網，墻角長著青苔。。說花園是抬舉——半畝見方的一塊空地，一口枯井，幾株半死不活的竹子，一叢野生的枸杞。原身小時候在這里種過菜，后來荒廢了，雜草叢生。，陳驚鴻心里有了數：這座宅子看著大，能用的東西一只手數得過來。，約莫三四斤。油壺里的油只夠再吃兩頓。鹽罐子見底了。柴火倒是夠燒半個月——陳福每天去城外的林子里撿柴。，二十文。。，臉上的溝壑比早上更深了。他活了快六十歲，看著陳家從鼎盛跌到谷底，如今被一個年輕人領著清點破爛，心里不是滋味。“公子，”他囁嚅著說，“要不……老奴去西市找找零活？搬貨、掃地都行，一天好歹能掙幾文——不用。”陳驚鴻打斷他，“您年紀大了，不能再去扛活。可是家里——”
“錢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陳驚鴻蹲下來，用手捻了捻米缸里的糙米，“這些米，夠吃三天。三天之內，我有辦法。”
他說得平靜，陳福卻更不放心了。一個剛病好的年輕人，身無分文，能有什么辦法？
陳驚鴻沒有解釋。他在腦子里已經有了幾個方向——康祿的商隊下一批貨快到了，包裝改良的材料要提前準備好；兵部那邊雖然只是個從九品下的虛銜，但也算有了身份；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盡快找到一條能持續產生現金流的路徑。
但做這些之前，有一件事必須先搞清楚。
“福伯，書房為什么鎖著？”
陳福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
“那是……老爺的書房。老爺過世后，老奴自作主張，把門鎖了。”他低下頭，“老爺生前最寶貝那間書房。老奴怕有人進去亂翻，驚了老爺的魂。公子要是覺得不妥……”
“打開。”
陳福應了一聲，從腰間解下一串舊鑰匙，找出一把銅匙，手有些發顫地捅進鎖孔。
鎖頭“咔”的一聲彈開了。
陳驚鴻推開門。
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面而來。書房不大，四壁皆是書架，架上整齊地碼放著書籍和卷軸。陽光從窗紙透進來，照著空氣中懸浮的灰塵，像一層金色的薄霧。
他站在門口，片刻后走了進去。
書架上擺的是經史子集——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《左傳》《史記》《漢書》，一部一部，保存完好。這些都是陳家幾代人的藏書，祖父抄家時藏在了后院，沒被帶走。原身的少年時代就是在這個房間里度過的，跟著父親讀《孝經》，背《論語》。
他走到書案前。案上鋪著一張未寫完的信箋，墨跡早已干涸。筆架上的毛筆結了蛛網，硯臺里的墨干了，裂成龜殼般的紋路。
父親就是在這個書案前坐了最后幾個月，翻閱舊檔，寫申訴信，一封一封遞上去，一封一封石沉大海。
陳驚鴻把信箋翻過來。背面只有一行字，筆跡潦草，像是倉促間寫下的：
“吾兒勿怨。世有公道，時未至耳。”
他看了這行字一會兒，然后把信箋輕輕放回原處。
“福伯。”
“在。”陳福站在門口，不敢進來。
“這些書，都是父親留下的？”
“回公子，多是老太爺傳下來的。老爺后來又添了一些，具體老奴也不清楚……”
陳驚鴻從書架底層翻出了幾卷手稿。不是刻本，是手抄的，紙面泛黃，墨跡深淺不一，顯然是多年積累。封面上的字跡端正而有力，是父親的手筆。
《西域見聞錄》。
他打開第一卷。第一頁上寫道：
“余少時從商隊游西域，經涼州，出玉門，歷高昌、龜茲、于闐諸國。所經之處，風土人情、物產技藝，皆錄于此。非為著書立說，但求子孫知天下之大，非獨中原有圣人。”
他繼續往下翻。手稿里記載了父親年輕時沿絲綢之路游歷的所見所聞：西域各國的作物——棉花、葡萄、苜蓿；胡人的工藝——冶鐵、琉璃、毛紡；各地的地理——水源、關隘、道路；沿途的物價——粟米幾何、絹帛幾何、**幾何。
最后一卷還夾著一張手繪的西域輿圖，標注了從涼州到碎葉的路線和沿途的水源點。
陳驚鴻捧著這幾卷手稿，足足翻了一個時辰。
這不僅僅是資料。
這是他的護身符。
他前世是隋唐**史的研究生，腦子里裝滿了這個時代的知識。但他不能解釋這些知識的來源。而現在，父親的《西域見聞錄》給了他一個完美的答案——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“先知”和“異想天開”，都推給父親留下的這份遺產。
西域游歷。這個理由足夠合理。唐人雖然重農輕商，但世家子弟隨商隊游歷西域并不罕見。父親的生平也經得起查證。就算有人去核實，陳家與西域商人的往來也有據**——康祿就是最好的證人。
他把手稿收好，站起身來。
“福伯，書房以后我來打理。鑰匙留給我。”
陳福連忙點頭，又補充道：“公子，這些書……能當嗎？”
陳驚鴻搖搖頭：“不能當。但比錢值錢。”
陳福聽不懂，但還是點了頭。他已經習慣了這位公子說些他聽不懂的話。
走出書房時，日頭已經偏西。青蘿怯怯地端著一碗稀粥站在院子里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她的手上滿是凍瘡，紅腫著，指節像幾根小紅蘿卜。端著碗的手在微微發抖，粥湯在碗里輕輕晃動。
“公子，粥。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像是怕吵到誰。
一碗稀粥。米粒少得可憐，湯水清得能映出碗底的裂紋。
陳驚鴻看著這碗粥，又看了一眼青蘿的手。
他接過碗，然后把碗推到青蘿面前。
“你喝。”
“……公子？”青蘿嚇了一跳，連連搖頭，“這……這是給公子的。奴婢不餓。”
“你早上吃過嗎？”
青蘿愣住了。她不會撒謊，臉上的慌張出賣了她。
“吃了的……”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陳驚鴻沒有戳穿她。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：“分一半。你一半，我一半。”
青蘿的眼眶忽然紅了。她不說話，只是使勁搖頭，淚珠子在眼眶里轉，硬是沒掉下來。
陳驚鴻沒再多說。他自己找了個陶碗，把粥分出一半，剩下的一半推到她面前。
“這是規矩。”他說，“這里沒外人。有飯一起吃，有粥一起喝。”
青蘿端起碗，低頭喝了一口，眼淚終于落了下來，滴在粥碗里。
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，假裝什么都沒發生。
陳驚鴻假裝沒看見。他把自己的半碗粥喝完，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福伯，今晚不用做飯了。我去找康祿談點事，回來路上帶吃的。”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陳福站在院子里，青蘿捧著空碗站在廊下。一老一小，守著這座破敗的祖宅，像守著最后一塊陣地。
陳驚鴻收回目光，推門而出。
長安城的暮鼓剛好敲響，沉緩的鼓聲從朱雀門方向傳來，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回蕩。巷子里的柳樹剛剛抽出嫩芽，在晚風中微微搖曳。
他走在暮色里，腦子里飛速轉著。
《西域見聞錄》解決了知識來源的問題。但知識本身不能當飯吃。眼下最急迫的是解決現金流——三天之內，他必須讓康祿看到第一個合作項目的回報。同時，兵部那邊的關系也要盡快用起來。李世勣是個務實的人，只要拿出真本事，他會是比程咬金更穩定的靠山。
他還需要人手。陳福老了，青**小，家里缺一個能辦事的年輕人。
他還需要信息。貞觀三年的大唐，朝堂上暗流涌動，宮里宮外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。他對這個時代的了解來自史書和論文，但史書不會告訴他哪條街的糧價最便宜，哪個坊的衙役最難纏，哪家勛貴的管事能做交易。
這些細節，只能靠自己去找。
走出巷口時，他看了一眼天色。
西邊的云被落日燒成金紅色，坊墻上映著淡淡的余暉。
貞觀三年。初春。他剛來第二天。
還有一萬件事沒有做。
但至少，他已經知道這座宅子里藏著一份能保他命的遺產。也至少，今天晚上不用餓肚子。
至于明天——明天再說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，青袍獵獵，腳步穩健。暮鼓聲沉，新月初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