覓仙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陳瑤哭累了,在他懷里睡著了。小丫頭的臉上還掛著淚痕,眉頭微微皺著,睡夢里也不安穩,小手緊緊攥著陳凡的衣襟,像是怕一松手哥哥就會消失。。他就那么坐著,后背靠著一棵歪脖槐樹,斷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提醒他還活著。疼,但疼也好,疼說明還能動,能動就能想辦法。?,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——那是獵戶們偶爾會在酒桌上低聲談論的東西。趙國邊境傳聞多,有人說山里有吃人的妖怪,有人說那些不是妖怪,是仙。不是救苦救難的神仙,是那種視凡人如草芥的仙。他們飛在天上,住在云里,偶爾落到人間,也不是為了行善,而是為了采藥、煉器,或者像今天這樣——覓食。。,只覺得遙遠。趙國再小也有幾個修仙門派,落云宗就是最近的一個,離黑山不過三天的路程。村里人提起落云宗,語氣里全是敬畏,說那里的仙人手可摘星、腳可踏云、一念生一念死。陳凡從不把這些話當真,他信的是手里的獵刀和腳下的路。。,那只拍斷他肋骨的手,那雙白濁的眼睛——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。如果說那是仙,那仙就不該叫仙,該叫鬼。。月光下,珠子灰撲撲的,毫無光澤,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可他親眼見過它發光,親眼見過它把那東西燒得慘叫。。,但它一出現就扎了根,趕都趕不走。珠子是活的,它認得陳凡,它不想讓他死。可它到底是什么,從哪里來,為什么在他手上——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陳凡腦子里,理不出頭緒。,帶著夜晚的涼意。陳瑤在他懷里縮了縮,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聲,又沉沉睡去。陳凡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把妹妹的領口攏了攏,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脖子。。,但誰知道它會不會再回來?陳凡從地上撿起那把**留下的斷弦弓,弦已經松了,但他沒有別的武器。獵刀還插在腰間的皮鞘里,刀刃上卷了一個口子,是在砍那東西皮膚的時候崩的。
不夠。這些東西遠遠不夠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陳凡猛地抬頭,左手本能地按上了刀柄。腳步聲很重,不止一個人,而且沒有刻意隱藏的意思——如果是那東西,應該不會發出這么明顯的動靜。
“陳家小子?陳家小子你還活著嗎?”
是王老伯的聲音。陳凡松了口氣,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下來。王老伯是村里輩分最高的老人,年輕時當過趙國邊軍的斥候,后來傷了腿才回村種地。他在村里說話比縣衙的官差都好使。
火把的亮光從巷口拐過來,王老伯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著七八個青壯,手里都拿著鋤頭砍刀之類的家伙。他們看到陳凡坐在樹下的樣子,腳步頓了一下,接著快步圍了上來。
“傷到哪了?”王老伯蹲下來,火光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,陳凡第一次看到這個硬朗了一輩子的老人眼中有了懼色。
“斷了三根肋骨,”陳凡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不礙事。”
王老伯身后的漢子們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都是不信。斷了三根肋骨還說不礙事,這小子的骨頭是鐵打的?
“那東西呢?”一個叫趙虎的壯漢問,他手里攥著一把殺豬刀,手在微微發抖。全村人都知道趙虎膽子最大,去山里打獵敢一個人追野豬的那種。現在他的手在抖。
“跑了,”陳凡說,“短時間應該不會再回來。”
沒人問他那東西是怎么跑的。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聲慘叫,看到了那道灰白色的光——隔著半個村子都能看到。但沒人追問。有些事情,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。
王老伯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站起身。他轉過身面朝那些舉著火把的村民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。
“今晚所有人集中到祠堂去,老弱婦孺走中間,青壯圍外面。值夜的從以前的一班改成三班,天亮之前不許合眼。”
沒人有異議。
村子的祠堂是青磚砌的,比土坯房結實得多,四面墻壁厚實,只有一扇門和兩扇高窗。陳凡被兩個后生抬進了祠堂,放在角落里鋪好的干草堆上。陳瑤一直沒醒,小丫頭蜷縮在他身邊,臉紅紅的,像是在發燒。
陳凡摸了摸她的額頭,有點燙。但燒得不算厲害,明天應該能退。
祠堂里擠滿了人,空氣悶熱而渾濁。小孩子哭鬧的聲音、女人低聲的抽泣、男人短促的耳語——所有聲音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糊了的粥。陳凡靠在墻上,閉上了眼睛。
他沒想睡覺。他在想珠子。
珠子能擋那一下,但能不能擋第二下?如果那東西叫來更多同伙,珠子還能護住他和妹妹嗎?護不住。陳凡很清楚這一點。珠子再厲害,他也是個廢了三根肋骨的黑山獵戶,連站都站不穩,更別說打。
他需要力量。
不是獵刀的力量,不是鋤頭砍刀的力量,是能跟那東西抗衡的力量。那種黑色的氣,那種一念之間可以把人打飛的力量。
怎么得到那種力量?
陳凡想到了落云宗。
那個三天天路程之外的修仙門派,趙國邊境最大的仙門。村里人把它當成高高在上的傳說,就像廟里供的神像——存在,但遙不可及。可現在陳凡沒有別的選擇。那東西隨時可能回來,下一次珠子未必還能擋得住。他必須找到真正能**那東西的辦法。
落云宗,他想,落云宗一定有辦法。
天剛蒙蒙亮,陳凡就醒了。事實上他根本沒怎么睡著,肋骨疼得他每隔一小會兒就會被疼醒一次,后半夜又發起了低燒,渾身發冷。但這些都不是躺下的理由。
他撐著墻站起來,每動一下都齜牙咧嘴,但咬著牙沒發出聲音。祠堂里的人都還在睡,擠在一起像一堆取暖的獸。陳瑤的燒退了些,呼吸平穩了,眉頭也展開了。陳凡把外衣脫下來蓋在妹妹身上,往外走的時候在門口碰上了王老伯。
老人坐在門檻上,手里捏著一桿煙槍,沒點火。看到陳凡起來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那個塌陷的左肋上停了一下,沒有多問。
“要出門?”王老伯問。
“去落云宗。”
王老伯的手頓了一下,煙槍在門檻上磕了磕。“落云宗不收凡人。”
“不收也得收,”陳凡說,“那東西會回來。等它回來,我們全都要死。”
王老伯沉默了很久。火把已經燃盡了,灰燼堆在腳邊,晨風吹過來,把灰卷起來,飄飄灑灑地落在地上。
“你說得對,”老人終于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刮木頭,“那東西不會放過我們。它們是仙,吃人不吐骨頭的仙。”
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,巴掌大小,包了好幾層,最里層是一塊發黃的羊皮。羊皮上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,標注著山、水道和一個紅圈。
“這是我年輕時在邊軍攢下的東西,”王老伯把羊皮遞給陳凡,“落云宗的山門往這個方向走三天,但凡人進不去。山腳下一層迷霧,走進去的人會迷路,轉幾個時辰又轉出來。但我聽說——只是聽說——每年開春,落云宗會在山門外的鎮子上設一個凡人的測試,挑根骨好的孩子收進宗門。”
“什么時候?”
“快了。快則十天,慢則半個月。”
陳凡攥緊了那張羊皮。十到十五天,這是他和黑山村所有人的命。
“哥?”
陳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小丫頭**眼睛站在祠堂門口,身上披著他的外衣。她看到陳凡,迷迷糊糊地走過來,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“哥,你要去哪?”
陳凡蹲下來,跟她平視。小丫頭的眼睛還有點腫,嘴唇干裂,左臉上有一塊青紫的淤痕。陳凡伸手把她臉上那縷亂發別到耳后。
“哥哥要去一個地方,”他說,“去找能打跑那個壞東西的辦法。”
“阿瑤也去。”
“不,你留在村里,跟王爺爺一起。”
“不行!”陳瑤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,眼淚唰地掉了下來,“那個東西會回來!它要吃阿瑤!阿瑤要跟哥哥在一起,要死也死在一起!”
祠堂里的人都被吵醒了,但沒有人說話。所有人都看著這對兄妹,看著那個斷了骨頭還像鐵塔一樣站著的小伙子,看著他懷里那個哭著說“要死也死在一起”的小丫頭。
陳凡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,”他說,“哥哥帶你一起走。”
天光大亮的時候,陳凡背著陳瑤,走出了黑山村。
他左肋用布條纏了幾圈,纏得很緊,疼歸疼,至少能走了。獵刀別在腰間,斷弦弓挎在背后,身上揣了兩天的干糧——是王老伯挨家挨戶湊出來的,糙米餅,干得能當磚頭使,但能吃。
他沿著羊皮地圖上標的路,朝落云宗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黑山村的炊煙升起來了。稀稀疏疏的幾縷,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邊。
陳瑤趴在他背上,小手摟著他的脖子,臉埋在他的肩窩里。走了很遠之后,她悶悶地說了一句:“哥,那東西還會吃人嗎?”
陳凡沒有回答。
他想說不會了,但他不想撒這個謊。他只會說他會說的話。
“哥哥會殺了它。”
陳瑤的小手緊了緊,沒有再問。
山路崎嶇不平,石子硌腳,荊棘劃腿。陳凡一步一步走得很穩,走得不快,但沒有停。
他不知道落云宗會不會收他。
不知道自己的根骨夠不夠好。
不知道珠子能不能幫他。
不知道那東西什么時候會再來。
不知道的太多,知道得太少。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。
他的背上背著這世上唯一一個要他活著的人。
憑這一點,他就不能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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