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嫁給陸明的時候，把我爸拿命換來的烈士撫恤金和進廠名額全給了他。
因為他說愛我，說這輩子只對我一個人好。
懷孕五個月的那天早上，我騎著自行車去廠醫(yī)院做產(chǎn)檢，在廠區(qū)西邊那個長下坡的拐彎處，車子突然剎不住了。
我連人帶車摔進了路邊的水溝里，孩子沒了，兩條腿也廢了。
陸明把我從醫(yī)院接回家的時候還抹著眼淚，說他心疼我，說以后他來照顧我。
可是不到一個月，周婉清就搬進了我家，當著我的面叫他明哥。
癱在輪椅上的三十年，我親眼看著他用我爸的撫恤金給周婉清置辦家當，用我的進廠名額把周婉清安排進了供應科最輕松的崗位。
我質問過他，他說你一個殘廢還想怎樣？你該慶幸我沒把你扔出去。
直到死前那天，陸小梅趴在我耳邊哭著說了一句話。
"嫂子，那天你的自行車剎車線，是我哥提前一晚用鋼鋸鋸斷了一半的。"
我就那樣咽了氣。
再睜眼。
我回到了那個早上。
周婉清昨晚被陸明領回了家，說是他表妹從鄉(xiāng)下來投奔，借住幾天。床頭的鬧鐘剛響過，陸明站在門口催我快點走，說廠醫(yī)院早上人少，趁早去做產(chǎn)檢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，五個月。
上一世，我就是這個早上騎上那輛自行車的。
這一次，我沒有動。
陸明又催了一聲："磨蹭什么呢？車我昨晚都幫你檢查過了，氣也打好了，趕緊走。"
我抬頭看著他，他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，跟往常一模一樣。
我穿好外套走到院子里，自行車就靠在墻邊。我沒有騎上去，而是蹲下身子，把手伸向了后輪的剎車線。
指腹劃過那根細鋼絲的時候，我清楚的感受到了一個凹陷。
剎車線的外皮完好，但是里面的鋼絲已經(jīng)被鋸斷了一大半，只剩最后幾根連著。
騎上去的時候感覺不出來，一捏剎車就會徹底斷裂。
我站起身，轉頭看向門口的陸明。
他還在笑。
"怎么了？快走啊。"
我把手上沾的黑色鐵屑在褲子上擦了擦，拎起車把手上掛著的布包，頭也不回的往外走。
"不騎車了，走著去。"
陸明愣了一下，三步并兩步追上來："幾里路呢你挺著肚子走過去？別鬧了，騎車十分鐘的事。"
"我說走著去就走著去。"
我甩開他伸過來的手，步子不停。
身后傳來周婉清的聲音："明哥，她是不是不高興我住在這兒？"
陸明壓低了嗓門，但是我聽得見他說："別管她，鬧脾氣呢，等她走了咱們出去轉轉。"
我攥緊了布包的帶子，指甲掐進掌心里。
上一世，我到死都不知道他有多惡心。
這一世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騎到我頭上。
但是我現(xiàn)在不能聲張。
我需要一個人。
廠區(qū)東邊保衛(wèi)科的值班室里，應該有一個人正在值班。
他叫賀鐵軍。
他是我爸當年在戰(zhàn)場上從炮火里背出來的新兵。我爸犧牲的時候，他在靈前磕了三個響頭，說這輩子一定護秦叔的女兒周全。
上一世，他確實護了我三十年。
我癱在輪椅上被陸明羞辱的時候，是他幫我去食堂打飯。陸明喝醉了砸東西的時候，是他站在門口把人攔住。廠里年年分房他從不爭，別人都說他這輩子孤得可憐。
可我從來沒想過，他為什么不結婚。
我現(xiàn)在想明白了。
廠醫(yī)院的方向在西邊，我轉了個彎往東走。
保衛(wèi)科的門開著，賀鐵軍正坐在值班室里擦他那把巡邏用的手電筒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是我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立刻站起來。
他的左腿不太好，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往一邊歪了一下。那是三年前廠里著火，他沖進去拖出兩個工人時被砸的，從此走路一瘸一拐。
全廠的人都管他叫瘸子賀。
"念秋？你怎么這個點過來了？"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，"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我送你去廠醫(yī)院。"
我搖了搖頭，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他。
這個人，上一世給我端了三十年的飯，扛了三十年的事，一句多余的話沒說過。
"賀鐵軍。"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站直了身體，像個等待命令的士兵。
"我爸臨死前跟你說過的那句話，你還記得嗎？"
賀鐵軍的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