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進裴家那天，下著大雪。
我穿著大紅嫁衣跨過門檻時，就看見廊下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。
七歲的裴淵，穿著一身素白，眼睛又黑又亮，安安靜靜地看著我。
“新母親。”
他沖我行了一禮，規規矩矩，聲音很輕。
我看著他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這就是我要對付的人。
裴承安是正五品的禮部郎中。他的原配林氏出身名門，可惜三年前病故了，留下這個兒子。
我沈蘊晚，不過是個六品小官的女兒，能嫁進裴家做繼室，全靠家中使了銀子打點。
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。
裴家的一切，將來都是這個孩子的。
除非，他廢了。
我的孩子，才有出頭之日。
“淵哥兒。”
我蹲下身，摸了摸他的頭，笑得溫柔。
“以后，我就是你的娘了。”
裴淵看著我，沒有抗拒，也沒有親近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那雙黒眼睛太安靜了，安靜到讓我有一瞬間的心虛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進了正房，裴承安已經坐在那里。
三十出頭的男人，生得端正，面色卻冷淡，像是完成一樁公務。
“家里的事，以后交給你打理。”
他放下茶盞。
“淵兒的功課，林家那邊一直盯著。你不必操心。”
我垂眼。
“是。”
不必操心？
我偏要操心。
當晚，丫鬟青禾替我卸下釵環，壓低聲音問我。
“夫人，那裴淵當真只有七歲？奴婢瞧他那模樣，倒不像尋常孩子。”
我對著銅鏡抹了把臉。
“越聰明越好。”
“啊？”
“聰明的孩子，才更容易走歪路。”
青禾沒再說話。
她跟了我十二年，知道我不是心善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給老**請安。
裴老夫人坐在上首，手里轉著佛珠，看我的眼神說不上冷，也說不上熱。
“你既進了裴家的門，有些規矩該知道。”
“媳婦聽著。”
“淵哥兒是林氏留下的唯一骨血。林家雖沒了從前的勢，到底是書香世家。你好好待他，裴家不會虧了你。”
我低頭應了。
“是，兒媳省得。”
出了老**的院子，我碰見裴承安的弟弟裴承業。
他站在游廊下，沖我拱了拱手，笑得意味深長。
“嫂嫂初來乍到，可有什么不習慣的？”
我福了一禮。
“一切都好，多謝叔叔掛念。”
裴承業點點頭，目光在我臉上多停了兩秒。
“大哥是個不解風情的。嫂嫂有什么難處，盡管來找我。”
我沒接話。
這個人，不是好東西。
但這跟我無關。
我現在只關心一件事。
回到院子，我叫來管家婆子。
“淵哥兒如今跟的哪位先生？”
“回夫人，是林家請來的趙先生，從前在國子監做過教諭，學問極好。”
“嗯。”
我頓了頓。
“趙先生年紀大了，來回奔波太辛苦。讓人去物色個新先生吧。”
管家婆子猶豫了。
“這……趙先生是林家那邊定的，怕是——”
“我是裴家主母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裴家的事，輪不到外人做主。”
管家婆子低下頭。
“是。”
我要給裴淵換先生。
換一個學問平平的先生。
教不出什么好歹的那種。
三天后，新先生到了。
姓周，四十出頭，考了半輩子舉人也沒考上。
我很滿意。
裴淵站在我面前，聽我說完這件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趙先生不來了嗎？”
“趙先生身子不好，回鄉養病去了。”
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周先生也很好的。”
裴淵抬頭看我。
那雙黑眼睛里頭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“娘安排的，一定是好的。”
他叫我娘。
這聲娘，叫得我手心發燙。
我扯了扯嘴角，別過臉去。
“去上課吧。”
裴淵轉身走了。
背影瘦瘦小小的，在冬日的風里單薄得像一張紙。
青禾湊過來。
“夫人，他好像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一個七歲的孩子，能知道什么？”
我說這話的時候，自己都沒底。
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我是繼室。
我得為自己打算。
也得為我將來的孩子打算。
開春后，裴承安升了從四品，去了工部任職。
他越來越忙，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。
偶爾回來，也不過是在正房坐坐，問兩句家事，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