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此后山水,不必重逢
我陪林景舟回鄉省親時,他的表妹蘇穗端上來一盆西湖醋魚。
熱鬧霎時一靜,眾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瞥向我。
畢竟,回鄉之前,林景舟寄回的家書上,就已經明明白白的寫清了。
我這人于飲食上并不挑揀。
只一樣,我吃不得醋。
有一回在京中,我誤食了一碗醋底湯面,當場便暈厥幾乎去了半條命。
那時的林景舟,為了給我找大夫,跪求了百家杏林。
后來,他便賭咒發誓,只要有他在,絕不讓我吃醋。
我抬眸哀怨看他,等著他發話,把魚撤走。
可蘇穗卻滿眼委屈,歪了頭,一派天真爛漫:
“啊?咱們這新婦規矩,是要喝醋吃魚的。”
“嫂子是要例外嗎?”
林景舟竟真的將那盆魚推到我面前:
“嘗嘗吧,小穗費了心力做的,小醋而已。”
他溫柔幫我挑盡魚骨,“別怕,溫太醫就住咱隔壁,我有在呢!”
飯桌上也一下熱絡起來,紛紛勸我動筷。
我沒錯過蘇穗眼底藏著的那一絲輕視與譏嘲。
垂眸,執筷,魚肉拈醋,送入口中。
醋味彌漫,刺骨錐心。
林景舟沒錯,魚的醋我可以吃。
但我錯了。
林景舟的醋,恕不奉陪……。
……
舌尖嘗到醋的那一刻,我的腸胃便翻騰起來。
我的臉色瞬間慘白,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滾落。
嘗得出,蘇穗在做這一份西湖醋魚時十分舍得用料,醋味極重,酸澀的口感彌漫在我的口腔。
腹中的惡心反胃感一陣陣涌來,眼前也是一陣頭暈目眩,讓我幾乎維持不住坐姿。
當啷。
木筷摔落在桌面,又滾落在青磚上。
我也蜷縮著蹲在地上,那一口魚肉早已被我吐出,可呼吸間那股醋味仍是縈繞不去。
林景舟見我這般反應也有些驚訝,皺眉不解道:
“只是一口魚肉而已,怎么會反應這么大……”
一邊說著一邊彎腰試圖扶我起來。
蘇穗無措的聲音在這時響起:
“表哥,我不知道嫂子對魚腥味這么敏感,我給嫂子倒碗水沖一沖。”
不等我拒絕,一只粗陶碗就懟在我口邊,順便及其自然地擋開了林景舟對我的攙扶。
隨著水流的進入,原本只在舌尖的那一點醋味,便化在水中,充斥了我口腔的每一個角落。
不,不對,那水里的醋味,比魚肉上沾染的還要多、還要重!
下意識的,我將給我喂水的蘇穗一把推開,哇地一聲將口中混著醋的水吐了出來,整個世界越發天旋地轉。
聞著空氣中越發濃烈的醋味,林景舟臉色變得難看起來,重新扶起我,不斷按揉我腕間的穴位,試圖緩解我的不適。
蘇穗嬌弱地跌倒在地,眼眶紅紅地道:
“是我的錯,我拿錯了碗,這碗是盛過醋的……表哥,嫂子她沒事吧……”
林景舟的視線在我和蘇穗之間來回移動幾次,最終只是輕嘆一聲:
“罷了,小穗,下次可不能這樣大意了。”
“若汐,走,我帶你去找溫太醫,你一定不會有事的。”
我看著林景舟一如往常的溫柔目光,心底卻不住泛起苦澀。
此前林景舟曾帶我去參加上峰舉辦的宴會,忙亂中下人將加了醋的餐食放在了我身前,林景舟當場便勃然大怒,將那下人怒斥一頓,拉著我的手不顧禮節提前歸了家。
在回府的馬車上,我雖憂心他是否會因此被上峰不喜,可心中卻是騙不了人的窩心與喜悅。
可如今,當這人變成蘇穗,他甚至連一句指責的重話都不肯說。
眩暈感越發嚴重,我強撐著站起身,甩開林景舟的手,極力往門外走去。
“若汐!等等我!”
林景舟正要追,身后的蘇穗卻突然尖叫一聲。
他的腳步連停頓也不曾,想也不想地回身,一把撈住了不知為何突然滑倒的蘇穗。
而此時的我,早已陷入半昏厥的狀態,抓著門框的手漸漸失去力道,無論如何都邁不出走向門外的最后一步。
最后傳入我耳中的,是林家人圍著蘇穗句句關切,林景舟的聲音在其中格外刺耳。
“……小穗,沒事吧,可曾摔到哪里?表哥帶你去看大夫……”
地磚冰冷,卻遠沒有我的心冷。
林景舟,你林家的醋,我吃不起,以后,也不會再吃了。
下一刻,我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