鴆酒穿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冷宮如冰窖。，身上只余一件單薄的中衣，袖口處早已磨得起了毛邊。她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，試圖留住體內最后一絲熱氣，可那寒意仿佛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，怎么都驅不散。，由遠及近，不急不緩?！盎屎竽锬?，該上路了?！?，像極了當年她依偎在自己身邊撒嬌時的語調。只是如今，這聲音里裹著蜜糖，底下卻是砒霜。，寒風裹挾著雪花涌進來，沈知微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，發間金鳳步搖隨著步伐輕顫，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，其中一人端著托盤，上一壺酒，兩只杯。“姐姐，”沈知柔蹲下身，抬手撫上沈知微冰涼的臉頰，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，“你瞧瞧你，瘦成這樣，妹妹看著都心疼。”，嘴唇干裂出血，卻仍是彎了彎唇角：“心疼？柔兒，你這副嘴臉，演了十年，不累嗎？”，隨即更濃了：“姐姐說什么呢？妹妹是來送姐姐最后一程的。”，從嬤嬤手中接過酒壺，緩緩斟滿兩杯，一杯遞到沈知微面前，一杯自己端著?！氨菹抡f了，姐姐到底是他的發妻，臨別之際，該有杯踐行酒?！?。，忽然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。
當年在永王府，她是永王妃；后來蕭景淵**，她是皇后。她以為自己是他的妻，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，可到頭來才發現，她從頭到尾，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
“蕭景淵呢？”沈知微啞聲問，“他不敢來見我？”
沈知柔掩唇輕笑：“陛下日理萬機，哪有空來見一個廢后？姐姐放心，陛下說了，姐姐走后，他會追封姐姐為孝賢皇后，風光大葬，也算全了夫妻一場的情分。”
“夫妻一場？”沈知微撐著墻壁緩緩站起，雙腿早已凍得失去知覺，她踉蹌了一下，扶住柱子才勉強站穩，“沈知柔，你告訴他，我沈知微就算做了鬼，也不會放過他。”
沈知柔笑意不減，將酒杯又往前遞了遞：“姐姐還是快喝吧，冷了傷胃?！?br>沈知微盯著那杯酒，酒液清澈透亮，在冷宮的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。
她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鴆毒。
前世今生，她讀過無數典籍，認得這種毒酒的顏色。喝下去，腸穿肚爛，七竅流血，死狀凄慘。
“沈家呢？”沈知微忽然問。
她問的不是沈知柔，而是站在門口陰影里的人。
那是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男人，面容俊美，氣質溫潤，眉眼間永遠帶著三分笑意，讓人如沐春風。
蕭景淵。
他終于還是來了。
“陛下問姐姐沈家如何？”沈知柔笑著替他答道，“沈家通敵叛國，滿門抄斬，昨日午時已行刑。陛下仁慈，留了全尸?！?br>滿門抄斬。
沈知微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父親沈崇遠，鎮國大將軍，一生忠君報國，從未有過二心。
兄長沈知行，少年將軍，二十二歲便立下赫赫戰功，為國**五年不曾歸家。
還有祖母，年過七旬的沈老夫人，一生吃齋念佛，與人為善。
滿門抄斬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，血腥味在口中蔓延，卻抵不過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。
“為什么？”她看向蕭景淵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，“你答應過我的，你說你會善待沈家，你說過……”
蕭景淵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：“知微，你太天真了?！?br>他走進冷宮，明黃的龍袍在這昏暗的殿中顯得格外刺目。他站在沈知微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中沒有半分溫度。
“沈家兵權在握，朝中勢力盤根錯節，你不死，朕如何安心？”他微微俯身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，語氣溫柔得像在說情話，“知微，你是個好棋子，聽話、懂事、好騙。朕利用你得了沈家兵權，利用你穩住了朝中老臣，利用你讓天下人覺得朕是個重情重義的仁君。現在，你的價值用完了?！?br>他松開手，嫌惡地在龍袍上擦了擦，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。
“至于沈家，朕從來就沒打算留。斬草不除根，春風吹又生，這個道理，知微不懂嗎？”
沈知微渾身發抖，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十五歲那年，蕭景淵在桃花樹下對她說“知微，我心悅你”，眼中全是柔情。
想起大婚之夜，他挑起她的蓋頭，說“知微，我會護你一輩子”。
想起他每次出征前，都會在她額間落下一吻，說“等我回來”。
想起她每一次替他奔走、替他拉攏朝臣、替他穩住后方時，他眼中的感激和承諾。
全是假的。
從頭到尾，全是假的。
“還有一件事，”蕭景淵忽然笑了，那笑容溫潤如玉，像極了當年桃花樹下的少年，“你以為你嫁進永王府，是因為你沈家嫡女的身份？不，朕選你，是因為你好騙。沈知柔比你聰明，比她更適合做皇后，但朕需要一個聽話的棋子，所以朕選了你。”
沈知柔在旁邊笑得花枝亂顫：“姐姐，你瞧，陛下心里一直都是有我的。這些年委屈陛下了，要對著姐姐這張臉裝深情。”
沈知微沒有看沈知柔，她死死盯著蕭景淵，眼中沒有恨，只有一種徹骨的冷。
“你會遭報應的?！彼f。
蕭景淵不以為意地笑了笑：“報應？知微，朕是天子，誰敢報應朕？”
他轉身往外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，側頭道：“對了，你知道太后為什么要你死嗎？”
沈知微瞳孔微縮。
太后。
她一直以為是蕭景淵要殺她，是為了奪沈家兵權?？陕?a href="/tag/xiaojing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蕭景淵這語氣，似乎太后才是主謀？
“太后說了，”蕭景淵漫不經心道，“你長得太像那個人了，她看著礙眼。至于是誰，你沒必要知道?！?br>他抬步離去，龍袍消失在冷宮門外。
沈知柔端起那杯毒酒，走到沈知微面前，笑容甜美：“姐姐，該上路了。”
沈知微看著那杯酒，忽然笑了。
她想，她這一生，真是荒唐。
十五歲嫁給蕭景淵，以為嫁給了愛情，結果是嫁給了陰謀。
二十歲成為皇后，以為終于苦盡甘來，結果是走進了一座更大的牢籠。
二十二歲，沈家覆滅，自己也即將命喪黃泉。
她這一生，被人騙、被人利用、被人當作棋子，到最后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。
“我自己來?！?br>她從沈知柔手中接過酒杯，穩穩端住。
沈知柔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。
沈知微低頭看著杯中的毒酒，忽然想起一個身影。
玄色的衣袍，冷峻的面容，一雙鳳眸總是帶著幾分涼薄，讓人不敢直視。
攝政王，蕭燼辭。
先帝長子，蕭景淵的嫡長兄。
那**傾朝野，殺伐果斷，朝中無人不怕他。他不近女色，朝中甚至有傳言說他斷袖，說他無心無情，說他是一塊捂不熱的石頭。
可沈知微記得，在她被廢后打入冷宮的那段日子，冷宮外總有人暗中送炭火、送棉衣。
她曾以為是蕭景淵念及舊情，可后來才發現，蕭景淵恨不得她早點死，怎么會管她冷暖？
直到有一次，她從冷宮破舊的窗戶縫隙往外看，借著月光，她看見一個玄色的身影站在冷宮外，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一夜。
那身影修長挺拔，立于風雪之中，肩頭落滿了雪，卻始終沒有離開。
第二日天亮，那身影才轉身離去。
她看不清他的臉，但她認得那件玄色斗篷。
攝政王才能穿的，玄色織金云紋斗篷。
后來她又想起更多事。
想起當年在永王府，每次她遇到麻煩，總有人在暗中幫她解決。
想起她被人陷害時，總有人恰到好處地出現，替她解圍。
想起蕭景淵每次出征，總有人暗中保護她的安全。
想起她入宮為后，冷宮中那位“神秘人”的炭火和棉衣，從未斷過。
那個人，一直是蕭燼辭。
可她想不通，他為什么要這么做？
她與他，從未有過交集。
唯一的一次，是七歲那年桃花樹下，她撿到了一只受傷的小貓，一個少年路過，丟了一瓶金瘡藥給她，說了一句“用這個”，便轉身離開。
她不記得那少年的臉，只記得他身上的藥香和冷冽的氣質。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少年是先帝長子，蕭燼辭。
從那以后，他們再沒說過話。
可他卻默默地守護了她十五年。
沈知微眼眶**，將那杯毒酒送到唇邊。
她想，如果有下輩子，她一定不會嫁給蕭景淵。
如果有下輩子，她一定要找到蕭燼辭，當面問他一句——
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？
她仰頭，一飲而盡。
毒酒入喉，灼燒感瞬間蔓延開來，如同烈火焚身。
沈知微踉蹌后退，撞上冰冷的墻壁，緩緩滑坐在地。
血從嘴角溢出，一滴一滴落在她潔白的衣襟上，像是雪地里綻開的紅梅。
沈知柔站在一旁，看著她的慘狀，臉上沒有半分不忍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。
“姐姐，你放心去吧。你死后，陛下會封我為后，我會替你好好照顧陛下的。”她蹲下身，湊到沈知微耳邊，壓低聲音，“還有沈家的事，姐姐別怪我，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。你以為庶妹真的甘心一輩子被你壓著？你以為祖母真的疼我？她眼里只有你這個嫡女，從來就沒有我！”
沈知微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了，視野漸漸模糊，意識一點點渙散。
最后的最后，她透過模糊的視線，看見冷宮的大門再次被推開。
一個玄色的身影沖了進來。
那身影跪在她面前，顫抖著將她抱起，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：“知微……知微！”
沈知微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頭，終于看清了那張臉。
蕭燼辭。
他果然來了。
她看見他的鳳眸泛紅，眼底是鋪天蓋地的痛楚和悔恨，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，無助又瘋狂。
她看見他的手在發抖，死死地抱著她，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里。
她看見他的唇在動，似乎說了什么，但她已經聽不見了。
她想說，你別難過，我死了也不怪你。
她想說，謝謝你這些年的守護，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。
她想說，如果有來生，我一定會找到你。
可她什么都說不出來了。
視線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，她仿佛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帶著無盡的悲愴和絕望——
“知微……我護不住你……兩次了……”
兩次？
什么兩次？
沈知微帶著這個疑問，墜入了永恒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