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根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一段空曠的石板道，兩側是矮墻，沒有草圃，沒有晾曬的藥材，什么都沒有。。極淡，一閃而過，像有人剛剛從這里走過，又像是從他自己身上散出來的。，把袖子翻過來，湊近嗅了一下。。。---，又確認了一遍。，謝無妄在桌前坐了將近一個時辰，把今天在地下室里看見的一切逐條寫下來，包括那張圖。他不打算把圖的內容告訴宗主——他的直覺告訴他，這件事現在還不到報告的時候，而他這些年來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覺。，重新想了很久：是誰做了這張圖。，那不重要——是誰研究了他的神魂結構，到了精細到可以繪出經脈圖的程度。神魂經脈圖不是表面上就能看出來的東西，即便是醫修，要繪制出一個人的神魂經脈全圖，需要至少三次深度的神魂探查，每次不少于半個時辰，過程中對方必須在場，必須完全放松，且對探查毫無防備。。。——他在宗門外游歷的那些年里，他在各地行醫，偶爾獨自在荒野里扎營，偶爾在陌生的客棧里睡覺，他沒有辦法確認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夜里，是否有人來過，是否有某雙他沒有察覺到的眼睛，已經把他看得很清楚了。，然后劃掉了，因為他發現劃掉之后他仍然在想，說明他已經接受了這個可能性，不需要再寫出來。
他把寫好的記錄疊成四折，壓在硯臺下面，站起來，走到醫館的銅鏡前，用醫修的方式，開始檢查自己。
這是他的習慣。每次介入別人的神魂之后，他都會檢查自己是否有殘留影響——長期做神魂相關的工作，最基本的職業防護。通常這個過程很快，五息左右，確認無異常，結束。
今天不一樣。
他的神識向內延伸，沿著自己的神魂經脈正常流動，一切如舊，直到經過右手腕的位置——
那里有東西。
他停下來，把神識集中在那個位置，反復確認。
是一根線。極細，比發絲還細，從他的神魂經脈上一個微不可察的節點延伸出去，延伸方向是向外，向外出了他的肉身，消失在空氣里，不知通向何處。這根線不是靈力構成的，他試著用靈力包裹它，沒有反應——它不屬于靈力體系，但它確實存在，他能感受到它的質地，像是某種比靈力更深一層的東西，貼著他的神魂壁生長，像一棵剛發芽的細根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這根線的存在，放在任何醫修的教材里，結論都只有一個：有人在對他施以某種以神魂為介質的術法，且已經越過了最初的"接觸"階段，進入到了"錨定"階段。按照正常的處理流程，他現在應該立刻切斷這根線，然后上報，然后離開，以防止術法進一步深入。
他沒有動。
他在銅鏡前站著，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倒影，用那種他行醫時用來看待病人的眼神，看著鏡子里那個右手腕上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的人——
那個人和他長得一樣，但他此刻感覺那個人是另外一個人，他在旁觀地看著他，看他接下來要怎么辦。
他等了很久，那個鏡子里的人沒有做任何切斷的動作。
他才收回神識，去桌邊把硯臺掀開，拿出那疊記錄，展開，在最后一行的下方補寫了一條：
"右腕神魂處發現錨點，質地類因果線，植入時間不明，深入程度——初期。"
他把筆放下，看著那行字，然后在后面加了括號，里面寫了三個字：
（命傀。）
他合上那疊記錄，重新壓回硯臺下面，沒有再展開。
下午他照常接診。接了三個弟子，處理了兩例靈力紊亂和一例服錯了配伍相克草藥導致的惡心，都是尋常病癥。他坐在診案后面，翻脈象，開方子，解釋用藥，聽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。其中一個弟子來自劍峰，話多，說著說著扯到了昨天的**，說沈折枝的名次定了，總分第一，但傀儡峰的弟子私下都在說，贏得太離譜，不像是筑基期能做到的，有人懷疑她偷用了什么禁物。謝無妄給那弟子收了針，說："方子按時用，三日見效。"那弟子說"哎謝謝師兄"，拿著方子走了。
他沒有接那個話題。
接診結束，他把今天用過的針具重新清洗排放，關窗，鎖門，然后帶著那根他感受得到但看不見的線，出了醫館。
他想追蹤一下，那根線通向哪里。
他站在醫館門口，把神識沿著線向外延伸，慢慢移動，向西，向傀儡峰的方向——這在他的預料之內，他今天在地下室里的經歷已經給了他足夠的方向感。他跟著線，穿過宗門西側的小道，經過那片矮樹林，繞過一段石墻，在傀儡峰東側的空地邊緣停下來。
那根線通到這里，變模糊了。不是斷了，是像散開了一樣，向著這一片地的地面滲進去——
他低頭。腳下是那塊蓋住地下室入口的石板。
他蹲下來，把手放在石板上。線從他手腕延伸出去，穿過石板，進入地下，往他今天去過的那個空間里繼續延伸，繼續延伸，直到他感受到了另一端——
另一端，在那第二層地下室里，那些成排木偶的胸口位置。
那個紅線結。
每一個紅線結，都和他手腕上這根線相連。
謝無妄把手從石板上收回來，站起來，在那里站了片刻，然后轉身走了，步子和平時一樣，沒有加快，也沒有減慢。
-他那天晚上沒有睡著。
不是因為難受，是因為他的職業本能讓他在神魂出現異常時會自動提高警覺，就像醫館里備著的急救符，它平時什么都不做，一旦感受到特定的觸發信號就會啟動。他的神識處于輕度警覺狀態，像是在守夜，所以他翻來覆去，看著窗紙外面的月光從一個位置慢慢移到另一個位置，就這么醒著。
這段時間里他想了很多事。
他想到他接手這個差事之前，宗主遞給他的那份薄薄的檔案——檔案里寫的很少，名字、年齡、修為、所在峰，最后一行是"神魂疑似異常，請查明"。他當時接這個差事，是因為他在修真界游歷多年，見過的神魂異常不少，他以為這只是又一個普通的案例，查清楚，出結論，然后離開，就像他過去做過的很多次一樣。
但普通案例里沒有人把他的神魂經脈圖畫出來掛在地下室的石壁上。
也沒有人在他還沒來之前就在他的神魂里種下一根線。
他翻了個身，右手腕放在枕邊，感受著那根線極輕微的存在感，像水里的一根草，隨水流動，但根是扎在那里的。
直到大約子時，他才睡著的。
是那種一下子沉進去的睡法，沒有過渡，閉眼，然后直接在夢里了。
夢里是一個房間。
不是他的醫館，也不是客舍，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地方，但不陌生——他說不清為什么不陌生，那種感覺像是他在某個地方見過這個房間的圖，像是他其實認識這里，只是現在想不起來了。
房間里有線。
紅色的，從四面八方匯聚，密集到他站在里面需要側身才能穿過去，每一根都在輕微地顫動，像是有呼吸的東西。他沒有感到恐懼，只是凝神看了很久，看那些線的走向，看它們在哪里匯聚，順著那個方向——
正中央坐著一個人。
背影。一件淺灰色的舊衣，發色偏淺，低著頭，發尾垂在頸側，在那些紅線里安安靜靜地坐著，像是早就在那里了，不是剛剛到，是一直在。
謝無妄在夢里走過去，想看清那個背影的臉。
他的腳沒有動。
他試了幾次，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，不是被攔住，是真的動不了，那種感覺不是外力的阻礙，而是他自己的腿忘了怎么邁步，就像那些線在他腳踝的位置纏了一圈，但他低頭什么都看不見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著那個背影，看了很久，直到他意識到一件事：
那件淺灰色的舊衣，他今天見過。
他昨天也見過。前天也見過。
那是沈折枝。
謝無妄在夢里看著那個背影，那個背影就那么坐在所有的線的中央，沒有動，沒有轉頭，沒有說話。那些線在他們之間拉著，每一根都清晰，每一根都還在顫動，像一張網，像一首沒有聲音的曲子。
他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他在黑暗里躺了片刻，確認自己是醒著的，然后把右手腕舉起來，放在眼前——什么都看不見，但他能感受到那根線，和夢里見到的線，質地是一樣的。他用神識輕輕碰了一下那根線的末端，線那一頭有一絲微弱的回應，像是被人輕輕撥動了一下，然后沉默了。
那一頭，有人也醒著。或者，那一頭根本沒有睡過。
他把手放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醫館外面有鳥叫，是那種宗門里常見的灰雀，叫聲短促，有規律，他數了數，數到第九聲的時候，天開始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