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蘅是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醒過來的。

三月的北京尚且春寒料峭，胡同院里的穿堂風不要命似的往門縫里鉆。

她躺在一張鋪了薄褥子的硬板上，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的舊棉被，棉花坨子都結成了塊，根本不保暖。

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，她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環境，這是一個客廳，或者說是堂屋，兩邊各有一扇緊閉的房門，而她這張硬板就搭在靠墻的角落，旁邊擺著一張八仙桌，桌上有個搪瓷缸子，缸子里的水都結了冰碴。

杜蘅坐起來，腦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漿糊，兩個世界的記憶攪在一起，翻江倒海。

她記得自己上一秒還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手機里點開了一本年代文小說，那本書的簡介寫著什么“男主從郵遞員做起，收古董發家，建立商業帝國，坐擁無數**知己”之類的字眼。

她一個文物修補師，對這種收古董的題材天然感興趣，就隨手翻了翻，結果發現書里最小的妹妹跟她同名同姓，都叫杜蘅。

然后她一覺睡過去，再睜眼就到了這里。

腦海里屬于另一個“杜蘅”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閃過，十八歲，家里最小的女兒，上頭三個姐姐一個哥哥，母親生她的時候差點難產死掉，所以從出生起就不受待見。

在這個家里，兒子杜建國是寶，四個女兒全是草。

大姐二姐已經嫁出去了，三姐杜蘭已經二十了，杜家給她找了個婆家，馬上嫁人，老婆婆說把工作給她，她也不用下鄉，但是她需要把彩禮錢給娘家。

而原主杜蘅，就是家里最底層的那根草，連張像樣的床都不配擁有，一年四季睡堂屋的硬板。

杜蘅正消化著這些記憶，突然聽到南邊房間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。

是她這輩子的爸媽，杜大柱和趙翠芬。

兩口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在靜悄悄的深夜，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板，還是能聽個七七八八。

“錢都湊齊了吧？”這是趙翠芬的聲音。

“湊齊了，八百塊整，我跟廠里老劉借了三百，跟二姨那邊借了二百，加上咱家的積蓄，剛好夠數。”

杜大柱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興奮，“明天一早就去醫院，把錢給王桂芬送去，把這事兒敲定下來，可不能再拖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夜長夢多。”趙翠芬咂了咂嘴，“王桂芬那條腿算是廢了，郵遞員的工作肯定干不成了，她一個瘸子，以后連自己都養活不了，這工作不賣給咱建國還能賣給誰？八百塊買個鐵飯碗，值！”

“就是這個理兒。”杜大柱說，“建國有了這份工作，以后吃公糧，一輩子都不愁了。下鄉那檔子事兒也就不用操心了，郵遞員也算工人階級，跟知青下鄉那是兩碼事。”

趙翠芬接話：“明天就把事兒辦了，然后趕緊讓小五下鄉去，街道那邊催了好幾回了，咱家必須得出一個人。”

杜大柱的聲音冷了下來：“讓小五去，她一個丫頭片子，留在家里也是白吃糧食，下鄉正好省了家里一口飯。”

趙翠芬哼了一聲：“可不是嘛，當初生她的時候差點沒要了我的命，養到這么大已經是仁至義盡了。”

杜蘅躺在硬板上，把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。

她想起來了。

原著里這段劇情她看過，杜大柱和趙翠芬掏空家底從王桂芬手里買下了郵遞員的工作名額，給了兒子杜建國。

杜建國從郵遞員做起，走街串巷收信送信，后來意外得到了一個金手指空間系統，開始借職務之便四處收古董，一步步發家致富，最終成了叱咤風云的商業大佬，老婆漂亮，**知己無數，走上人生巔峰。

而原主杜蘅呢？

被趕到鄉下當知青，在書里連個像樣的結局都沒有，男主功成名就的時候提了一嘴“最小的妹妹下鄉后再沒回來”，就這么一句話，連個名字都沒再多寫。

杜蘅把記憶里關于“郵遞員王桂芬”的部分翻了出來。

原主是王桂芬的救命恩人。

半個月前，王桂芬騎著自行車送信的時候在胡同口被一輛卡車蹭倒了，人摔出去老遠，頭破血流的，一幫人圍著看熱鬧，誰也不敢動。

是原主杜蘅看見了，擠開人群把人從血泊里扶起來，又叫了人幫忙送到了醫院。

醫生說再晚送一會兒，失血過多就救不回來了。

王桂芬命保住了，但雙腿廢了，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
這份郵遞員的工作自然也就干不成了。

按照郵局的規矩，工作是可以“頂替”或者“轉賣”的，只要雙方商量好，郵局那邊打點一下關系，換個人接著干不是什么難事。

王桂芬孤身一人，無兒無女，癱了之后連生活都成問題，就想著把這份工作賣掉換一筆養老錢。

她第一個想到的人，就是救了她命的杜蘅。

然而杜大柱和趙翠芬是怎么做的？

他們在王桂芬面前滿口答應說這份工作買來就是給杜蘅的，讓王桂芬放心。

王桂芬尋思著反正是杜蘅的爸媽，把錢給他們，工作自然也就落到了杜蘅頭上，所以也沒有多想。

結果杜大柱兩口子拿到名額轉頭就給了兒子杜建國，杜蘅連個屁都沒撈著。

原主性格懦弱，逆來順受，被搶了工作也不敢吭聲，乖乖去了鄉下。

可杜蘅不是原主。

杜蘅在上一輩子是什么人？

**級文物修復師，跟博物館里那些千年狐貍級別的老專家們打交道打了十年，什么明爭暗斗沒見過？

杜大柱和趙翠芬要花八百塊給兒子買個錦繡前程？

做夢去吧。

杜蘅裹著那床又硬又薄的被子，閉上了眼睛。

明天一早，她要趕在所有人前面去醫院，把工作搶到手。

第二天，天還沒亮透，杜蘅就醒了。

她輕手輕腳地疊好被子，把硬板上的褥子卷起來塞到角落里，穿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，踩著露出腳趾的棉鞋出了門。

胡同里飄著煤爐子的煙味兒，幾個早起的老**蹲在公用水龍頭邊上接水。

杜蘅低著頭快步穿過胡同，走到大街上，憑著原主的記憶找到了去人民醫院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