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溺水的人
林宛白從沒想過，自己三十三歲生日的禮物，是一紙離婚協議。
那天南城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，細密的雨絲裹著寒意，透過咖啡廳的落地窗往外看，整條街都霧蒙蒙的。林宛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盯著桌上那份被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文件，指尖冰涼。
“房子歸你，車子歸你，存款對半分。兒子……我要帶走。”
對面的男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再尋常不過的生意。許則明穿著他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無名指上的婚戒已經摘了，留下一個淺淺的白痕。
林宛白盯著那圈白痕看了很久，忽然覺得很諷刺。她戴了八年的戒指，前天做飯時不小心磕在水槽邊上，凹進去一小塊，她還心疼了半天。原來人家早就摘了。
“潼潼的撫養權，我不同意。”林宛白抬起頭，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，“除了這點，其他都可以談。”
許則明皺了皺眉，那個熟悉的、帶著些許不耐煩的表情。從前林宛白看到這個表情就會下意識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，今天她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。
“宛白，你拿什么養他？你那個小花店，一個月流**少你自己清楚。潼潼馬上要上小學了，學區房、輔導班、興趣課，哪樣不要錢？你讓他跟著你住回**那兒？”
每一個字都像刀子，精準地捅在林宛白最柔軟的地方。但她沒有躲。
“花店是我一手做起來的，從前年的虧損到今年開始盈利，我有賬本。學區房本來就是我們婚后財產，**判決不會只考慮收入高低。至于住哪兒——”她頓了頓，笑了一下，“許則明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你創業最難的那三年，是我養的家？”
許則明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。那是他最不愿被提起的一段過往——當初他辭了工作要創業，所有人都反對，只有林宛白二話沒說把自己的嫁妝錢拿了出來，然后一個人打兩份工，白天在廣告公司做設計，晚上接私單，硬生生撐了三年，直到他的公司拿到A輪融資。
那三年，她從九十斤瘦到了七十八斤，頭發大把大把地掉。許則明成功之后抱著她說“以后換我養你”，她信了，辭了工作，開了間一直想開的花店，后來生了潼潼，日子看起來**極了。
可惜**是給別人看的，裂縫只有自己知道。
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許則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恢復了那副溫和體面的模樣，“宛白，我不想跟你撕破臉。但你應該清楚，真要打官司，你贏不了我。我不想讓潼潼看到我們互相攻擊的樣子。”
這句話擊中了林宛白。
她不怕跟許則明對簿公堂，但她怕潼潼受到傷害。五歲的孩子，每天晚上還要抱著媽媽講故事才能睡著，半夜做噩夢會光著腳跑到主臥來擠在他們中間，小小軟軟的身體縮在她懷里，呼吸均勻得像一只小貓。
離婚的事他們還瞞著潼潼。許則明已經三個月不怎么回家了，每次視頻通話潼潼問“爸爸什么時候回來”，她就說“爸爸出差了”。她不知道這樣的謊言還能維持多久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咖啡廳里放著不知名的爵士樂，暖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。林宛白看著對面這個她愛了十年的男人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他。
“協議我拿回去看。”她伸手把那份文件收進包里，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，但她挺直了背，“在我想好之前，你別去學校接潼潼，也別跟他說任何關于離婚的事。這是我唯一的底線。”
許則明點了點頭，沒有起身送她。
走出咖啡廳大門，冷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，林宛白撐開傘，手指凍得幾乎握不住傘柄。她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，路過一家童裝店的櫥窗，里面擺著一套淺藍色的小西裝，領口別著一只小兔子胸針。她站住了，盯著那個胸針看了很久。
潼潼最喜歡小兔子，他有一只從小抱到大的兔子玩偶，取名叫“棉花糖”，走到哪兒都要帶著。上個月棉花糖的耳朵開線了，潼潼哭得撕心裂肺，她連夜用針線縫好，第二天小家伙抱著修好的棉花糖親了又親，說“媽媽最厲害了”。
媽媽最厲害了。
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