嬸嘆了口氣，端著雞蛋湯走了。
九點鐘，第一撥正式吊唁的客人到了。是隔壁王家溝的親戚，開了一輛面包車來的，車上拉了兩個花圈一箱鞭炮。
婆婆迎上去，當場在院門口哭成了淚人：
"三嫂子，我命苦啊，白發人送黑發人。征兒這孩子從小就犟，非要去干緝毒，我攔都攔不住。"
她哭到一半回頭沖我喊：
"愣著干什么？給你三大媽倒茶去！"
我站在東廂房門口沒動。
陸燕燕從灶房鉆出來，一把拽過我胳膊往灶房推：
"嫂子，你好意思站在這看著？我媽累成這樣，你幫著端個茶倒個水不行嗎？"
"我不會給一個活人的靈堂端茶。"
陸燕燕的臉一沉，聲音拔高了半個調：
"你有完沒完？人都來了，你是想讓全村人知道我們家鬧笑話？你出去說我哥沒死，誰信你的？我媽昨天哭了一夜，嗓子都啞了。你當媳婦的，良心讓狗吃了？"
這番話足夠大聲。院子里的人紛紛看過來，目光里帶著審視。
三大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轉頭跟婆婆小聲嘀咕：
"桂花，你這個兒媳婦怎么回事？這種時候還擺臉色？"
婆婆用手帕按著眼角,聲音又輕又軟又委屈：
"三嫂你別說了。人家是城里做大事的，看不上咱們農村的規矩。征兒在的時候護著她，征兒不在了，我一個老太婆能說啥？"
做大事的。
她把"法醫"包裝成了"看不上農村規矩"。
三大媽拉著婆婆的手直搖頭：
"嫁到陸家就是陸家的人，你婆婆辛辛苦苦操持白事，當媳婦的不心疼也就罷了，還甩臉子。唉，征兒要是在天有靈，該多寒心。"
在天有靈。
他們真的全信了。
陸征被村里這些人從小看到大，當了緝毒警之后回來的次數少了，可每年過年都帶著禮物挨家挨戶走一遍。如今他躺在重癥監護室里，他的母親在老家宣布他死了，他的妻子說他沒死，全村人選擇信***。
因為婆婆在村里住了三十年，而我只是一個外來的媳婦。
我沒再爭辯。
低頭走進灶房，拿起水壺燒水。
壺底燒焦的水垢味沖進鼻腔，像這個家的味道。
灶臺旁邊堆著一摞碗筷，旁邊貼著一張紙條，是婆婆的字跡："初三中午席面：十二桌整，每桌四百六。"
初三，后天。
她還要再辦一場。
我記住了這個數字，什么都沒說。
端茶的時候經過堂屋，又看了一眼那個木架子。
紅色絨面的空盒子還擺在上面，蒙了一層薄灰。
獎章到底去哪了？
傍晚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后，我在院子角落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男人。
四十來歲，皮夾克，手腕上一串粗金鏈子，叼著一根雪茄，正從灶房后門往外走。
婆婆跟在后面，兩個人說了幾句話。距離太遠，聽不清內容。
那男人拍了拍婆婆的肩膀，婆婆點了點頭。兩人的動作不像是在吊唁，更像是在談生意。
男人走到院門口，回頭又說了一句什么。
婆婆趕緊把手里的東西塞進圍裙口袋，往灶房方向走了。
她的步伐比哭喪時利索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堂屋里找那個紅色絨面盒子。
打開的時候，里面空空蕩蕩，連墊獎章用的那塊紅綢布都不見了。
我端著空盒子去找婆婆。
她正坐在灶房里包餃子，陸燕燕歪在一邊的條凳上刷手機，時不時往嘴里丟一顆糖。
"媽，陸征的一等功獎章呢？"
婆婆頭也不抬，兩只手沾著面粉，飛快地捏餃子皮：
"什么獎章？"
"紅絨盒子里那枚，去年授勛的。盒子還在架子上，獎章沒了。"
"你問我，我問誰？前陣子打掃衛生可能挪了地方，等忙完再找。"
"前陣子這屋子里來了不少外人。"
婆婆捏餃子的手停了一拍，很快又繼續。
"辦喪事么，人來人往的，正常。"
陸燕燕抬起頭，嘴里嚼著糖：
"嫂子，你一大早不幫著干活，跑來查什么獎章？我媽昨天累了一整天，今天一早五點就起來和面，你就知道添亂。"
"陸征執行任務差點死了，拿命換來的一等功獎章不見了，你們一個不著急？"
婆婆"啪"地把一塊面團摔在案板上，白色的面粉揚了一臉：
"他的獎章又不能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