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陳耀祖的訂婚宴定在周末。桌席在排，流程在定，一切都看似按部就班。當天一早，陳耀祖帶我回了他老家。宴席排了滿滿一百桌，**媽熱情地拉著我四處認親。氣氛一直很好，直到開席前坐在正堂喝茶。
陳耀祖給我剝著花生，狀似無意地提起。
「清清，我爺爺最近老是念叨，說咱們老陳家的規矩不能丟。」
我笑著看向坐在上首的陳爺爺。
「爺爺身體還好吧？有什么規矩您說，我聽著呢。」
陳爺爺笑呵呵地擺擺手。
「老規矩嘛，不難。」
陳耀祖把剝好的花生遞到我手心，話鋒一轉。
「我記得小時候翻家譜，上面寫著新媳婦進門那天，得跪在堂前給公婆敬茶，磕三個響頭，這叫認祖歸宗，懂規矩。」
我捏著花生，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。
「是嘛，那時候規矩確實多。」
陳耀祖看著他爺爺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。
「爺爺，你看清清多通情達理。要是有人能這么尊敬咱陳家的傳統，您老是不是特別欣慰？」
我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陳爺爺在上首點著頭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「是啊，媳婦懂規矩，家門才旺。」
陳耀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臉上，很溫和。
「清清，你看，我爺爺今年八十三了，最在意的就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。今天這么多親戚都在，正好是個好日子。」
我心里一沉，預感到了什么。
「嗯，尊重長輩是應該的。」
我保持著笑容，語氣平淡。
陳耀祖身體前傾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。
「要不，趁今天大喜的日子，你就按老規矩，跪下給我爸媽敬杯茶？一百多號親戚都在看著呢，讓他們知道，我陳耀祖娶的媳婦有多好。」
他說得很自然，像是提議去散個步一樣輕松。
正堂里安靜了一瞬。**媽沒說話，但**媽已經讓人搬來了一個**，放在太師椅前面。早有準備。
我嘴里的花生突然咽不下去。
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跪下磕頭？這超出了我認知里正常"敬茶"的范疇。
陳耀祖見我沒立刻答應，又補充道：
「沒別的意思，就是老規矩走個過場，讓爺爺高興高興，也讓鄉親們看看，咱們陳家的新媳婦多賢惠。」
他笑得溫柔，話語里卻像裹著一層密不透風的網。
「這個。會不會太隆重了？」我放下花生，盡量讓語氣顯得猶豫而非抗拒。「大家可能也不太習慣。」
「習慣都是培養的嘛。」陳耀祖媽媽終于開口，笑容慈祥。她拍了拍太師椅的扶手。「清清有這份心，我跟**就很高興了。」
「對，清清啊，自家人，不用見外。」陳耀祖爸爸也說，「咱家世世代代都這么過來的。」
他們四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一百多號親戚從院子外探著頭往正堂里瞅。無形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涌過來。
陳耀祖的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，力度恰到好處。
「去吧，清清，就當給咱爺爺一個面子。我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。」
他的眼神充滿鼓勵，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施舍意味。好像他正在給我一個融入他們陳家的恩賜。
我看著他。看著他那張在城里總是謙遜有禮的臉。此刻在他老家一百號人面前，那謙遜底下露出了另一種東西。
一種試探。一種想要一步步引導我，讓我在"規矩"和"孝順"的名義下，當眾折斷膝蓋的試探。
這不是簡單的敬茶。
這是一場訂婚宴上的公開馴服。看我夠不夠"懂事"，夠不夠"聽話"，能不能為了他，在一百多人面前跪下去，把自己最后一點底線交出來。
我的心慢慢沉到底，但臉上反而揚起一個更甜的笑。
我抽回被陳耀祖搭著的肩膀。
「耀祖，你說得對。」
陳耀祖眼中閃過一絲篤定的笑意，**媽也松了口氣。**擺在那里，仿佛在等我走過去。
我站起身來，語氣輕快。
「尊重傳統是天經地義的。」
「看到你們家這么重視老規矩，我真的很感動。」
我走到陳爺爺跟前，彎腰，雙手拿起那本擺在供桌上的泛黃老書。那是陳家供了好幾代的清代老黃歷，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立家規用的。
陳爺爺笑得眼睛瞇成縫。
「清清識禮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