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了。
我把劍往前送了半寸。
陸行舟立刻閉嘴，乖得像三年前那個半夜偷饅頭被我抓住的小可憐。
可惜他現在肩寬腿長，站在山門口，身后跟著一群鏢師，哪里還有半點小可憐的樣子。
分明是只披著兔皮的狼。
還是會咬人的那種。
我冷著臉：“聘禮抬回去，人也滾回去。”
他點頭：“聘禮可以抬回去。”
我剛松一口氣。
他又說：“人滾不了。”
“為何？”
他看向山門里那棵老桃樹。
“我無處可去了。”
這一句把我堵得心口一疼。
我恨他會挑話。
更恨自己沒出息。
當年把他趕下山，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狠的一件事。
這三年，我夢里不知見過他多少回。
夢見他在雪地里發抖，夢見他被江南七家的人追殺，夢見他攥著我的衣角問我為什么不要他。
醒來時，我的枕邊全是冷汗。
可他現在站在我面前，活得好好的，長得還越發招人。
我本該高興。
偏偏他一開口就是成親。
誰家徒弟一回來就要娶師傅？
祖師爺棺材板都得跳起來抽我。
我壓下心里亂七八糟的念頭，抬下巴：“陸行舟，你想留下也行。”
他眼睛一亮。
我冷笑：“先從外門弟子做起。”
鏢師們齊刷刷看向他。
堂堂長風鏢局的少當家，江湖上新近冒出來的**狠人，被我一句話打回外門弟子。
換別人早翻臉了。
陸行舟卻認真點頭：“好。”
我又說：“每日卯時挑水，辰時劈柴，巳時練劍，午時給弟子做飯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山的雞你不許碰。”
他遲疑了一下。
我瞇眼。
他立刻道：“好。”
“還有，不許再提成親。”
這回他不答了。
我把劍拍在他肩上：“聽見沒有？”
陸行舟看著我，忽然問：“師傅，你怕什么？”
我嗤笑：“我怕你？”
“不是怕我。”
他往前一步，劍刃貼著他的衣領，他也不躲。
“你怕別人說閑話。”
我剛要開口。
他又說：“怕我受牽連，怕春風門被人拿住把柄，怕三年前的事再來一次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這三年果然長本事了。
一句一句，全往我心口戳。
我收了劍，轉身往山里走：“今日加練四個時辰。”
弟子們一片哀嚎。
陸行舟跟上來，語氣帶笑：“師傅，外門弟子睡哪兒？”
我頭也不回：“柴房。”
“有被子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有枕頭嗎？”
“木柴隨便挑。”
“那我冷。”
我停步，回頭瞪他。
他站在一樹桃花下，面上一本正經。
“師傅從前說，我身子弱，夜里不能受寒。”
幾個小弟子又開始憋笑。
我深吸一口氣：“那是從前。”
他點點頭：“如今我身子好了。”
我剛想說算你識相。
他慢悠悠補了一句：“能給師傅暖藥爐，也能暖別的。”
我一腳踹過去。
陸行舟笑著躲開。
春風門沉寂三年的山道，忽然熱鬧得像過年。
我嘴上罵他，腳步卻沒再趕他走。
當夜，陸行舟真睡進了柴房。
我讓弟子把最薄的被子給他。
半個時辰后，我坐不住了。
山里夜寒，他從前舊傷多，寒氣一入骨，第二日準疼得起不來。
我在屋里轉了三圈，終于抓起一床厚被子，氣沖沖去了柴房。
門沒關。
陸行舟坐在里面，手里拿著那支桃木簪，正在發呆。
火光很暗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原本想把被子砸他臉上。
可他抬頭看見我時，眼里那點亮光讓我動作一頓。
像三年前那個雪夜。
他滿身血污，卻抬眼問我：“姐姐，我能跟你回家嗎？”
那時我才二十三，被這一聲姐姐叫得心軟。
后來他拜我為師，日日喊師傅，再沒喊過姐姐。
我把被子扔給他：“別想多，我怕你明日挑不了水。”
他抱住被子，笑得很輕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睡。”
我轉身要走。
身后傳來他的聲音：“師傅。”
我沒回頭。
“你這三年，有沒有想過我？”
我捏緊門框。
這孽徒。
白日里人多時裝乖，夜里沒人就開始討債。
我冷淡道：“沒有。”
“哦。”
他應得很快。
快得我心里更煩。
我走出去兩步，又聽他在屋里低聲說：“我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