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擠滿了人。
三大爺坐在門檻上，五叔公拄著拐杖站在棗樹下，半個村子的人都來看這場熱鬧。
林海生站在院子中間，身邊跟著個穿素衣的女人，手里牽著兩個孩子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當著所有人的面說："阿潮，這三年多虧了阿鶯照顧我。這兩個孩子雖不是你親生的，但我打算記在你名下，將來也給你養老送終。"
我端著簸箕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這個男人。
三年。
他在海上出事那年，我懷著二妞剛七個月。我一個人撐著魚檔，養著他三個弟弟妹妹，替他還清了出海前欠下的船債。他娘癱在床上那兩年，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走的。
如今他突然回來了，帶著救命恩人和救命恩人的兩個孩子，說要給我"養老送終"。
三叔婆在旁邊幫腔："阿潮啊，你生的終究是女兒，海生總要有個兒子繼承香火的。"
我沒吭聲，轉身進了屋。
我不是去哭的。
我是去拿賬本的。
林海生三年前出海那天，穿的是我連夜縫的棉襖，兜里揣著我賣了嫁妝湊的本錢。
那時候他拍著**跟我說，這趟跑完，欠老周家的船錢就能還上一半。
結果船翻了，人沒了，債留下了。
老周家的人第三天就上門來要錢。
我挺著七個月的肚子站在魚檔前頭，一條一條魚地賣，一筆一筆賬地還。
沒人幫我。
林家三個弟妹最大的才十二，最小的還在尿床。他娘中風癱在床上，吃喝拉撒全靠我。
村里人背后說我命硬，克死了男人。
我沒空理他們。
我只知道，魚檔一天不開張，這個家就得散。
三年。
一千多個日夜。
我把欠老周家的八千塊還清了，把魚檔從一個攤位做成了三個，把林海生的大妹送進了鎮上的中學。
如今他回來了。
帶著一個女人，兩個孩子，還有滿院子的族老。
告訴我，要把那兩個孩子記在我名下。
理由是我生的是女兒，不配繼承香火。
我站在灶房里，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串鑰匙。
那是魚檔的鑰匙，冷庫的鑰匙，還有這間屋子的房契柜鑰匙。
三年前林海生走的時候，這些東西全不存在。
是我一樣一樣掙出來的。
我把柜子打開，拿出最底下那個鐵皮盒子。
里頭是三年的賬本，魚檔的契書，修船的單據，還有老周家寫的還清欠款的收條。
每一張上面，只有一個名字。
蘇潮。
我抱著鐵皮盒子走出灶房。
院子里的人還在說話。
五叔公正拄著拐杖點頭："海生說得對，男人總要有后。阿潮你也別想不開，認下這兩個孩子，將來也是你的依靠。"
林海生身邊那個女人低著頭，一手牽著一個孩子，眼圈紅紅的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
她小聲說："我不是來爭什么的，只是孩子總要有個名分。"
我站在灶房門口，沒說話。
林海生看見我出來，臉上露出一點不耐煩。
"阿潮，你倒是說句話。五叔公和三大爺都在，今天把這事定了，省得拖來拖去讓人笑話。"
我看著他。
三年不見，他黑了，也瘦了。
但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，一點沒變。
"你說完了？"我問他。
他愣了一下。
大概是沒想到我第一句話是這個。
"什么叫說完了？我跟你商量正事呢。"
"商量？"
我把鐵皮盒子往灶房門口的石墩上一放，聲音不大，但院子里的人都聽見了。
"你帶著一院子人來我家，當著全村的面跟我說要把別人的孩子塞進我名下，你管這叫商量？"
林海生的臉色變了。
三叔婆趕緊打圓場："阿潮啊，海生也是為了這個家好。你別犟，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大度。"
"大度。"
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"三叔婆，我問你一件事。"
"海生出海那年欠老周家的船錢，是誰還的？"
三叔婆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。
"他娘癱在床上那兩年，是誰伺候的？"
"他三個弟弟妹妹的學費、飯錢、衣裳鞋襪，是誰出的？"
"這個魚檔，從一個破攤子做到現在三個檔口，是誰起早貪黑撐起來的？"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林海生皺起眉頭："阿潮，你扯這些干什么？我又沒說不認你的功勞。"
"那你認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