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0年的爛賬，我忍不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她已經死了，死人應該不會失眠。但她就是睡不著。躺在檔案科旁邊那間破屋的硬板床上，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，腦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卷宗。。。。。。。，忍不了。她這個人有個毛病——看見亂的東西就想整理。以前在公司，誰的文件堆得亂她都想上去幫忙收拾，更別說這可是五百年的爛賬。，摸黑走到檔案科。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，混著舊紙的酸腐氣息。油燈還亮著，火苗在穿堂風里晃來晃去，照得滿屋子的卷宗影子也跟著晃，像是有無數(shù)只眼睛在盯著她看。。。，蹲下來，隨手抽出一本。。日期模糊了，只能隱約看到是“永昌xx年”。里面的內容寫得歪歪扭扭，有些字她根本不認識——繁體字就算了，有些看著像鬼畫符。
她看了三行，一個字都沒看懂。
又抽一本。這次更離譜，全篇都是那種鬼畫符，一個正字都沒有。
再抽一本。哦，這本好一點，至少開頭是漢字。但翻到第三頁，又開始鬼畫符了。
林小禾坐在地上，手里攥著那本卷宗，深呼吸了好幾次。
她告訴自己，冷靜，冷靜。你是一個專業(yè)的運營總監(jiān)，你處理過比這更亂的數(shù)據(jù)。當年接手運營部的時候，前同事留下的Excel表里有十七種不同的日期格式，有的用斜杠，有的用橫杠，有的用漢字，還有的寫的是“上周三”——誰特么記得上周三是幾號？
但那次她花了三天就把所有數(shù)據(jù)清洗干凈了。
這次呢？
五百年的積壓。
三個不靠譜的同事。
還有她一個字都看不懂的冥文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一件一件來。
先搞清楚這里到底有多少檔案。
她開始在檔案科里轉悠，一邊走一邊數(shù)。不是一本一本地數(shù)——那得數(shù)到猴年馬月——而是按堆數(shù)。每堆大概多高、多寬，估算一下卷數(shù)。
走了一圈，心里大概有了個數(shù)。
這屋子大概六十平米，卷宗占了四十平。平均每平米堆了大概……她目測了一下，大概一米高。按每本卷宗兩厘米厚算，每平米就是五十本。四十平米就是兩千本。
兩千本。
聽起來不多。
但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搖搖欲墜的卷宗堆，意識到一個問題——這只是表面的。底下還有。墻角的那些堆得更密，有些地方卷宗摞了兩米多高，而且不是整齊地摞，是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的。
重新估算。
三千本。
還是保守估計。
再加上隔壁那兩間屋子還沒看……
林小禾扶著額頭，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你大半夜不睡覺，在這兒干嘛呢？”
她嚇了一跳，轉過身去。
古千秋站在門口，披著一件破舊的外袍，腳上還是那雙露腳趾的鞋。他手里端著一個碗，碗里飄著熱氣，聞起來像是某種湯。
“睡不著。”林小禾說。
“死了還睡不著？”古千秋走過來，在卷宗堆上坐下，喝了一口湯，“你也是個人才?！?br>“你喝的是什么？”
“孟婆湯?！?br>林小禾瞪大眼睛：“那不是喝了會失憶嗎？”
“會啊，”古千秋說，“所以我只喝一小口，失憶個把時辰，就當睡覺了?！?br>“……這也行？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古千秋又喝了一口，“活著的時候喝酒，死了喝孟婆湯，都是一個道理，麻痹自己嘛。”
林小禾看著他，突然覺得這個老頭比她想象的有意思。
“你怎么知道孟婆湯只失憶個把時辰？”她問。
“喝了兩千年了，能不知道嗎？”古千秋把碗放下，“小姑娘，我跟你說，在這個地方待久了，什么規(guī)矩都能找到漏洞。你以為那些規(guī)矩是鐵板一塊？不是的。規(guī)矩是死的，鬼是活的——雖然我們也算死的?！?br>林小禾忍不住笑了。
“那你有沒有想過，”她說，“把檔案科整頓一下，讓大家干活更方便？”
古千秋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過啊，”他說，“兩百年前就想過了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方便了又怎樣？反正也沒人來查。地府其他部門根本不知道有檔案科這個地方。我們做什么都沒人關心，做得再好也沒人知道。那干嘛還要做？”
林小禾沉默了。
她說不出反駁的話。因為她知道古千秋說得對。在一個沒有反饋、沒有激勵、沒有懲罰的體系里，誰還會努力？
但她就是不甘心。
“可是，”她說，“這些檔案里有那么多信息。誰死了、怎么死的、審判結果是什么、有沒有投胎……如果能把這些數(shù)據(jù)利用起來，地府可以做很多事?！?br>“比如呢？”古千秋問。
林小禾想了想。
“比如，可以分析哪些死因最常見，提前預防。”
“預防什么？人總是要死的。”
“比如，可以看哪些判官判案最快，哪些最慢，優(yōu)化流程。”
“流程優(yōu)化了又怎樣？反正案子也審不完?！?br>“比如——”
“小姑娘，”古千秋打斷她，“你說的這些，都是活著的人才會想的事。我們已經死了。這個世界不需要效率，不需要優(yōu)化，不需要K什么I。這里唯一需要的就是等。等投胎，等輪回，等一切都結束?！?br>林小禾看著他。
古千秋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，不像一個摸魚兩千年的老油條，倒像是一個看透了一切、***都不想說的老人。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吧？”林小禾突然問。
古千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以前，”林小禾說，“應該也是個想做點什么的人。”
古千秋沒說話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碗里剩下的孟婆湯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碗，一口喝完。
“不記得了，”他說，“喝了湯，就不記得了?！?br>他站起來，把空碗塞到林小禾手里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你要是真打算干，”他說，“記得先去找判官要一份冥文字典，不然那些檔案你看都看不懂?！?br>說完就走了。
林小禾站在屋里，手里攥著那個空碗，碗壁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碗底刻著三個小字：孟婆湯。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：”一喝解千愁，二喝忘今生，三喝……算了別喝了?！?br>林小禾：“……”
地府的產品文案，比她公司的強多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小禾就起來了。
其實她根本沒睡，但沒關系，死人不需要睡覺——這是她給自己找的借口。真相是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冥文字典，翻來覆去地想著怎么搞到手。
她找到文三多。
“你會冥文嗎？”她問。
文三多推了推眼鏡：“會一點。怎么了？”
“一點是多少？”
“就是……能看懂一半吧?！?br>“一半？”林小禾皺眉，“一半怎么夠？”
“那一半也不錯了，”文三多說，“老古一個字都不認識。小紙認識三個字——她的名字。”
林小禾扶額。
“那剩下的那一半怎么辦？”
“猜唄。”文三多說得很輕松，“反正都是些套話，‘某年某月某日，某人死于某事，魂魄歸地府，判官某某審理，判決如下……’猜著猜著就懂了?！?br>林小禾覺得這簡直離譜。
但她轉念一想，也合理。一個五百年沒人管的部門，員工連文件都看不懂，還能指望他們干什么？
“那判官呢？”她問，“判官肯定懂冥文吧？”
“懂啊，”文三多說，“但判官不會來我們這兒。我們這兒太破了，他來了一次就再也沒來過?！?br>林小禾想了想。
判官不來，那她就去找判官。
她跟文三多問了審判部的位置，就出門了。
審判部在地府的中軸線上，離**殿不遠。建筑比檔案科氣派一百倍——青磚灰瓦，門前兩尊石獸，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匾，寫著“審判部”三個大字，燙金的。
林小禾站在門口，覺得自己的眼睛被閃了一下。
同樣是地府的部門，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？
她走進去。
里面比外面還氣派。地面鋪著青石磚，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兩排柱子雕龍畫鳳，天花板上的吊燈——不對，是吊著的油燈，但用的是琉璃盞，比檔案科那些破碗高級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最里面是一張巨大的案幾，案幾后面坐著一個老頭。
山羊胡，老花鏡，青色官袍，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卷宗，看得入了神。
林小禾走過去，在案幾前站定。
“**，請問是陸判官嗎？”
老頭抬起頭，從老花鏡上面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林小禾，檔案科的?！?br>陸文清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變親切，是變得更冷淡了。
“檔案科的？”他皺眉，“你們來我這兒干什么？”
林小禾感覺到他的嫌棄，但假裝沒注意。
“我想借一份冥文字典，”她說，“檔案科有很多冥文檔案，我看不懂?！?br>“看不懂就看不懂唄，”陸文清說，“反正也沒人會去查。”
又是這句話。
林小禾深吸一口氣，忍住沒翻白眼。
“陸判官，”她說，“檔案科是地府的檔案庫，如果連我們都看不懂那些檔案，那這些檔案還有什么用？”
陸文清放下手里的卷宗，摘下眼鏡，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新來的？”
“昨天剛來的。”
“難怪。”陸文清搖了搖頭，“小姑娘，我在審判部干了三千年了。你知道我見過多少個像你這樣的新人嗎？剛來的時候干勁十足，覺得什么都能改變。三個月之后，就跟老古一樣，天天摸魚等死。”
林小禾笑了。
“那您覺得，我會是第幾個？”
陸文清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您說您見過很多像我這樣的新人，”林小禾說，“那您覺得，我會是第幾個堅持下來的？”
陸文清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林小禾趁熱打鐵：“我不要別的，就要一本字典。您借我，我看完就還。如果三個月之后我放棄了，那這本字典對您也沒什么損失。但如果我堅持下來了，檔案科整理好了，您以后查檔案也方便。”
“我查檔案干什么？”
“您審判的時候，難道不需要查以前的案例嗎？”
陸文清沉默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站起來，走到后面的書架前，從最上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，走回來，“啪”地放在案幾上。
“三個月，”他說，“三個月后還給我。如果弄壞了，你賠?！?br>“我死了，沒錢賠?！?br>陸文清瞪了她一眼。
林小禾笑著把字典抱起來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聽見陸文清在后面嘟囔了一句。
“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?！?br>她沒回頭，但笑得更開心了。
不知天高地厚？
那就讓她看看，這天有多高，地有多厚。
反正她已經在地底下了，還能厚到哪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