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弟弟是龍鳳胎。我先出來四分鐘，爸爸接過看了一眼，隨手遞給外婆。弟弟一落地，他一把搶過去摟在懷里，報出花三十塊請先生算的名字。我的名字是他在走廊蹲了兩秒想的。十八年后我過重本線一百八十分，弟弟連專科都沒夠上。我沒等來升學(xué)宴，等來一句："文博都沒考上，辦席給全村看笑話？"多年后他病倒在床，托媽媽打電話求我出錢。我說了五個字：去找周文博。
奶奶總說，當(dāng)年她拎著兩條**、翻了三道梁，才把我媽從外婆家"換"回來。
"**那時候老實(shí)，干活不惜力，你外婆一看就點(diǎn)了頭。"
媽**說法不一樣。
"**就是悶，一頓飯吃完，筷子掉了三次，一句囫圇話沒說利索。"
每回夫妻吵架吵到盡頭，媽媽都要補(bǔ)一句。
"要不是我媽催得緊，打死我也不嫁你們老周家。"
一九九四年臘月十六，媽媽在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生產(chǎn)。
外婆抱著第一個孩子從產(chǎn)房出來，遞到爸爸跟前。
爸爸撩開包被，往里頭掃了一眼。
"丫頭？"
他臉上的期待一下子碎了。
包被一合，往外婆懷里一推。
"先抱著。"
外婆的臉當(dāng)時就掛不住了，正要發(fā)作，產(chǎn)房門又推開了。
奶奶抱著另一個紅臉?gòu)雰簺_出來，嗓門比哭聲還亮。
"建國！帶把的！是個帶把的！"
爸爸一個箭步?jīng)_過去。
他接過弟弟，雙手穩(wěn)當(dāng)?shù)孟裢兄患善鳎剞D(zhuǎn)了兩圈，嘴里不停念。
"我的兒啊，我的兒啊。"
外婆抱著我往走廊角落退了兩步。
她后來和媽媽說，那一刻她后悔了。
"名字得趕緊起，出生證等著呢。"奶奶催。
爸爸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張疊了三折的紅紙。
"周文博，文武雙全，博學(xué)多才。我托鎮(zhèn)上的秦先生算的，三十塊錢。"
"大的呢？"外婆沉著臉問。
爸爸把紅紙收回口袋，吸了口氣。
"周禾。禾苗的禾，好養(yǎng)，皮實(shí)。"
外婆攥緊了拳頭沒吭聲。
從那天起，我被叫"周禾"。
弟弟被叫"文博"。
一個名字花了三十塊。
一個名字花了兩秒鐘。
媽媽坐月子那個月，奶奶把家里攢了半年的雞蛋全翻了出來。
"翠萍，多吃，奶水足了文博才長得壯。"
雞蛋煮了端到床頭，紅糖水也沒斷過。
弟弟一哭，奶奶立刻把他往媽媽懷里塞。
"快喂，快喂，別餓著我孫子。"
我也哭。
***辦法是沖碗米湯，拿勺子往我嘴里灌。
"這個丫頭嗓門大得很，跟她爸一個樣。"
滿月那天，爸爸殺了家里的**雞，請了四五個鄰居來吃飯。
他抱著弟弟挨個桌轉(zhuǎn)，讓每個人瞧。
"虎頭虎腦的，像不像我？"
隔壁趙叔端著碗笑。
"像，一個模子。閨女呢？"
"在里屋睡著呢。"
爸爸端起酒碗，和趙叔碰了一下。
整頓飯，沒人提過要看看我。
媽媽在灶房刷鍋，聽著堂屋那頭的笑聲，拿袖子擦了一把臉。
她后來跟我說，那天夜里等全家都睡了，她悄悄把我抱起來喂奶。
"我的禾禾，媽媽看著你呢。"
兩歲那年秋天，爸爸用一塊木板和四個舊軸承，釘了輛手拉車。
全村頭一份。
弟弟坐在車上，爸爸在前面拉，我在后面推。
"爸爸，我要坐。"
"你是姐姐，讓著弟弟。"
"可我腳疼。"
"腳疼你別跟了，在家待著。"
我不肯。
光腳跟在后面跑了半條巷子，拖鞋掉了一只都沒敢停。
鄰居劉嬸抱著自家孩子站在門口，看了一陣，搖頭。
"建國，一碗水端平嘛，讓禾禾也坐會兒。"
爸爸沒應(yīng)聲。
弟弟在車上拍手。
"快點(diǎn)，再快點(diǎn)！"
我在后面追，追不上了就站在巷尾看。
車越走越遠(yuǎn)。
后來下了雨，我一個人走回家。
奶奶疼孫子不要命。
村里貨郎挑著擔(dān)子來，弟弟趴在筐邊不肯走。
奶奶從褲腰里掏出手絹包，摸了五毛錢。
一把寶塔糖，一個鐵皮哨子。
"文博乖，拿著。"
我蹲在旁邊看，口水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