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禮之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。一道一道，歪歪扭扭，像無數條透明的蛇在那兒慢慢地爬。遠處的倫敦天際線被雨霧泡得發灰，大本鐘的輪廓時隱時現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。，裙擺拖在地上，遠遠看過去，像一朵開得太濃烈的花。這件衣服是瑪格麗特特地從巴黎定制的，花了六萬英鎊，設計師專門飛了一趟倫敦給她量尺寸。養母向來是這個作風——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，全堆到她面前來。“伊莎貝拉，親愛的，你準備好了嗎？”，軟軟的，裹著滿滿的期待。。她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慢慢地扯出一個笑——溫順的、羞怯的、帶著恰到好處緊張的，一個被寵壞的少女在**禮前夜該有的那種笑。。，像兩顆凍僵的琥珀珠子，里頭封著的東西比冰還冷。“來了，媽媽。”，提起裙擺往門口走。經過梳妝臺的時候，余光掃了一下桌面——那里放著一束白色的香水百合，是詹姆斯早上讓人送來的，卡片上寫著：“致我們的小公主。”她看了一眼，沒有碰。，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晚禮服，銀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。她看著沈鳶，眼睛里全是驕傲和慈愛。“哦，寶貝，”她說，“你美得像一場夢。是裙子好看。”沈鳶低下頭，做出害羞的樣子。“是你好看。”瑪格麗特走上前，輕輕幫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，“**爸在樓下等我們呢。今晚來了兩百多個人，都是咱們最好的朋友。他們都想看看，我們家的小公主長成什么樣了。”，把頭靠在她肩上。
兩個人一步一步走下樓梯，看上去就像一對真正的母女。
宴會廳里燈火通明。水晶吊燈把光折射得到處都是，亮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兩百多個客人穿著禮服，端著香檳杯，三三兩兩地聊天。空氣里混著香水味兒、紅酒味兒，還有錢的味道——那種厚重的、古老的、積攢了幾代人的錢特有的氣味，它沉在空氣底層，像一層看不見的苔蘚，附著在每一件家具、每一幅畫、每一寸地毯上。
詹姆斯·威廉姆斯站在大廳中間，黑色的燕尾服襯得他身板筆直。六十歲的人了，保養得跟五十出頭似的。他是國際銀行的總裁，在倫敦金融圈里，手握重權。
看見沈鳶和瑪格麗特下樓，他把香檳杯放下，張開了雙臂。
“我的小伊莎貝拉。”
沈鳶走過去，落進他懷里。那懷抱是暖的，帶著她熟悉的**水味兒。十二年了，這味道一點兒沒變。
十二年前，他也是這么抱她的。那時候沈鳶才六歲，剛到英國，一句英語不會說，每夜每夜地從夢里哭醒。詹姆斯就會走進她的房間，把她摟在懷里，用他那口蹩腳的中文哄她：“不怕，不怕，爸爸在這里。”
那時候她覺得，這個人是她的全世界。
晚宴開始了。
詹姆斯站在話筒前面，講了一大段熱情洋溢的話。他說沈鳶怎么從一個“東方來的小天使”，長成了今天“讓所有人都挪不開眼的淑女”；說她多么優秀——鋼琴八級、馬術冠軍、會五國語言、全A的成績考進了劍橋。他說得情真意切，真有客人被他說紅了眼眶。
瑪格麗特站在他旁邊，眼眶也紅紅的。
沈鳶站在聚光燈底下，微笑著承受所有的目光。完美的家庭，完美的女兒，完美的一夜。
致辭完了以后，詹姆斯推出來一輛小車，上頭擺著一個三層的生日蛋糕，奶油上寫著字：“祝伊莎貝拉18歲生日快樂。”
全場開始唱生日歌。
沈鳶閉上眼睛，做出許愿的樣子。
她吹滅了蠟燭。
掌聲響得震耳朵。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，沈鳶像一臺機器似的，精準地運轉著：跟客人聊天、收禮物、合影、跳舞。每一個笑都是算好的，每一句話都是想過的，她知道世人想看什么，她就演什么。
沒有一個人看出不對來。
夜里十一點，宴會散了。客人陸陸續續地走了，豪宅慢慢安靜下來。詹姆斯和瑪格麗特送完最后一批客人，回到客廳。
“太累了。”詹姆斯松了松領帶，“明天還要飛一趟紐約。”
“那你早點休息。”瑪格麗特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沈鳶站在樓梯口，看著他們。養父母朝她揮了揮手，上了樓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間，脫下禮服，換上睡裙，坐在梳妝臺前卸妝。鏡子里那張臉年輕又好看，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處，藏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她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半夜，她被什么聲音驚醒了。
不是尖叫，不是巨響，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整個房子突然安靜得不像話，連暖氣片的咝咝聲都停了。她坐起來，看了看手機：凌晨三點十二分。
走廊里沒有燈。
她赤腳走出去，摸黑下了樓。
客廳的燈開著。
詹姆斯和瑪格麗特并排坐在沙發上，身體歪向一側，像是睡著了。但他們的臉色不對——灰白色的，嘴唇發紫。
茶幾上放著兩只喝了一半的紅酒杯。
沈鳶站在原地，盯著他們看了很久。
她沒有尖叫，沒有哭，沒有跑。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凍住的樹。
然后她拿起電話，撥了急救號碼。
**和救護車來得很快。燈閃得整條街都亮了。一個女警把她帶到廚房，給她倒了一杯水，問她話。她回答了，聲音很輕，很穩，但眼眶紅了。
“他們……他們晚上喝了酒……爸爸說要慶祝……然后我說我去睡了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真的在努力忍住不哭。
女警抱了抱她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一個探員走進來，告訴她初步結論：詹姆斯和瑪格麗特·威廉姆斯，疑似中毒身亡。具體毒物需要等尸檢報告。目前沒有發現強行闖入的痕跡，也沒有丟失貴重物品。
“我們會全力調查。”探員說，“伊莎貝拉小姐，你需要找個人照顧你嗎？”
沈鳶搖了搖頭。
她走出廚房，站在走廊里，看著被白布蓋住的擔架抬出大門。
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那兩塊白布上，慘白慘白的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干干凈凈。
指甲縫里沒有血，掌心里沒有傷。她什么都沒有做。
可是，誰會想要殺他們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從今天起，她是孤身一人了。
她抬起頭，望向窗外。倫敦的雨終于停了，天空裂開一道縫，透出灰白色的光。
那光冷得像刀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