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坊的哭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兩間門面的小店，門口支著一口大鍋，蒸籠摞得老高，白汽滾滾。招牌上歪歪扭扭寫著“李二餅”三個字，墨跡已斑駁。。，幾個婦人交頭接耳，見沈清和穿著不良人服飾過來，立刻讓開一條路，目光里的好奇幾乎要凝成實質。“差爺！差爺冤枉啊！”，一見沈清和便撲通跪在地上，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，磕頭如搗蒜：“小人的餅絕對干凈！賣了二十年了，從沒出過事！張萬福那廝定是吃了別的東西，誣賴到小人頭上——起來說話。”沈清和抬了抬手，“我不是來抓你的。”，戰戰兢兢站起身，一邊用袖口擦汗，一邊把沈清和往鋪子里引。，前頭是灶間，后頭是倉庫兼作坊。沈清和掃了一眼，作坊里堆著幾袋面粉，木架上碼著蒸籠，墻角有幾個缸，分別裝著桂花、芝麻、紅糖之類的餡料。“昨日的蒸餅，是和什么地方的配方一樣？”沈清和問。“一樣，絕對一樣！”李二拍著**，“小人做了二十年，從來都是一斤面四兩水三錢糖，桂花是去年八月腌的，芝麻是上月新炒的，絕沒摻別的東西。面呢？面是西市常家鋪子的，上等白面，三文錢一斤。”，抓起一把面在指間捻了捻。，顏色白凈，聞起來有股麥香，看不出異樣。“昨天張萬福來買餅，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嗎？”
李二努力回想，半晌搖頭：“沒什么不尋常的。酉時初刻來的，人挺精神，跟小人開了兩句玩笑，說天熱吃不下飯，想買兩個餅墊墊。買了兩個桂花蒸餅，付了兩文錢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的時候，有遇見誰嗎？”
“遇見誰……”李二撓頭，“記不太清了，好像是——”
“我想起來了！”一個在旁邊圍觀的婦人忽然大聲道，“我看見他了！昨兒酉時，我在坊口洗衣裳，看見張萬福拿著餅回來，半路上碰見了趙大。”
“趙大？”
“趙大郎，在坊里賣雜貨的。”婦人嘖嘖兩聲，“他倆還站著說了會話。”
沈清和迅速在腦子里給這條線索打上標記。
“還有。”婦人越說越來勁，“后來張萬福進院子之前，隔壁陳三娘也出來潑水，跟他打了個照面。”
沈清和看她一眼：“你一直在坊口坐著？”
婦人被她這么一問，有些訕訕地閉了嘴，嘟囔道：“天熱，院子里悶，在巷口吹吹風還不行么……”
“行。”沈清和說，“多謝你。”
她轉身朝外走，呂二郎慢悠悠跟在后面，語氣里仍然帶著刺：“怎么，還真當回事了？一個賣雜貨的跟他說了幾句話，就能下砒霜？”
沈清和頭也不回：“你破了幾十年案，不知道什么叫‘排查’？”
呂二郎被她噎得又說不出話。
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，沈清和走訪了永昌坊里所有認識張萬福的人。趙大郎、陳三娘、坊口的胡餅攤主、巷尾的王木匠、對門的周寡婦……
每問完一個人，她就在心里畫上一筆。
不是線性的審訊筆錄，而是一張行為邏輯圖。
這是她學犯罪心理學時養成的習慣。證人證詞的真假，關鍵不在于細節是否豐富，而在于邏輯是否自洽。人在敘述真實記憶時，細節是零散而多余的；而在編造謊言時，細節反而過于完整且有目的性。
趙大郎說：“我碰見他時，他還挺高興的，說桂花餅比平日甜。”
陳三娘說：“他看上去沒什么異樣，還沖我點了點頭。”
周寡婦說：“昨兒下午聽見他娘在院子里罵他懶，罵了有小半個時辰，后來就沒聲了。”
這些證詞拼在一起，勾勒出的是一幅平淡無奇的市井圖景：一個好吃懶做的光棍，心血來潮買了兩個蒸餅，吃完睡下，就此不再醒來。
看起來毫無破綻。
但沈清和心里有個聲音在說：不對。
如果張萬福只是在李二鋪子買的蒸餅，那砒霜是怎么進去的？李二鋪子里其他人也在買，為什么只有張萬福中毒？如果毒不是下在餅里，那為什么發作時間剛好在吃餅之后？
她站著坊口，目光掃過那條窄窄的巷子。
張萬福昨日酉時走過的這條路，不到兩百步。他從李二鋪子出來，沿坊墻往東走，半路遇到趙大郎，又走了幾步，在自家院門口碰到陳三娘——然后進門吃餅喝茶，一個時辰后開始腹痛。
如果毒是在他買餅的路上被人下在餅里的……
“呂二郎。”沈清和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砒霜在唐代，普通人能買到嗎？”
呂二郎被她這個問題問得一愣，隨即皺眉：“能買到。砒霜能殺蟲鼠，藥鋪就有賣的。但正經藥鋪都有賬冊，誰買多少，哪天買的，都記著。”
“永昌坊附近有藥鋪嗎？”
“有一家，坊西的濟安堂。”
“走。”
濟安堂是家老字號，坐堂大夫姓秦，六十多歲，須發皆白。沈清和說明了來意，秦大夫便翻開柜臺上的賬冊，一頁一頁地查。這本賬冊記錄了過去三個月的所有交易，每一筆都細到令人咋舌——某日某時某人買某藥，分量、價格，清清楚楚。
唐人的契約精神，滲透在每一條街巷。
“砒霜……砒霜……”秦大夫瞇眼看了一陣，忽然一頓，“有了。上月初九，有人買過三錢砒霜。”
“誰？”
“隔壁坊的馬六，是個賣皮貨的。說是家里鬧鼠患，買了砒霜混飯里毒老鼠。”
“三月前呢？”
“三月前沒有。”秦大夫搖頭，“砒霜有劇毒，不是常備藥。一年到頭，買的人統共不過三五個。”
沈清和謝過秦大夫，出了濟安堂，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。
“馬六賣皮貨的，跟張萬福有什么關系？”呂二郎在后面嘟囔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和說，“但有一條交易記錄，就該查下去。”
呂二郎停下腳步，看著她的背影，臉上那股慣有的輕蔑淡了些。
他心里不得不承認，這女人查起案來，比許多只會打打殺殺的同僚，腦子確實更清醒。
但這念頭只是一閃。
呂二郎哼了一聲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當天傍晚，沈清和帶著呂二郎在西市找到了正在卸貨的馬六。此人三十來歲，身材粗壯，滿臉橫肉，被突然截住時明顯慌了神。
“三個月前買砒霜……那、那真是毒老鼠的！”馬六結結巴巴，“家里的老鼠成災，把好幾張皮子都咬壞了，小的才——”
“剩下的砒霜呢？”
“嚇！那東西誰敢留？全拌了飯擱墻洞里了，老鼠死了好幾窩，剩下的藥都扔地爐里燒了。”
沈清和盯著他的眼睛，看到的是驚慌，不是躲閃。
不像在說謊。
她正準備繼續問，眼角余光忽然掃到馬六身后的貨架上一張熟悉的臉——那是李二蒸餅鋪的李二，正跟馬六的伙計數錢，似乎剛買了一副護膝。
“李二？”沈清和招呼了他一聲。
李二看見她，先是一愣，然后堆起笑臉小跑過來：“沈差爺！您怎么在這兒？案子查得怎么樣了？小人的鋪子能開了嗎？”
“還不行。”沈清和說，“你來這兒做什么？”
“買護膝啊。天越來越冷，蒸籠前頭一站就是一天，老寒腿受不了。”
沈清和點了點頭，又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，便帶著呂二郎走了。
但她心里留下了一個模糊的疑問。
為什么李二在張萬福死后第二天，還有心思來買護膝？
當然，這可能是他心大。但也可能——
他知道案子查不到他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