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燈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長安城迎來了入秋后的第一場雨。，細得像篩過的粉末，落在瓦檐上連聲音都沒有，只在青石板上留了一層薄薄的濕意。沈云錦撐著傘從朱雀大街拐進花燈巷——那把傘是她在停尸房門口順手拿的，傘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“蕭”字。蕭霽臨什么都沒說。她也就沒還。，她把錦鯉池案的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三遍。吳世安的供詞、琴師的口供、七年前孟昭寫的那行小字——每一樣都指向同一個方向：長公主府里還有沒挖干凈的東西。而蕭霽臨調(diào)給她的舊案附錄里，夾著一份長安縣衙移交的簡報——花燈巷最近兩個月失蹤了三名年輕女子，都曾在長公主府做過工。一個漿洗，一個繡娘，一個廚娘。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。，叫林小娥。。死因是失足落水——和錦鯉池那三具浮尸最初的判定一模一樣。，便是來找這個已經(jīng)死了的人曾經(jīng)走過的路。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她腰間那柄骨刀，手上的動作忽然快了三分。“老伯。”沈云錦在他攤前站定，“這巷子里最近可有生面孔？”，頭也不抬。“姑娘問的是哪種生面孔？花燈巷日日有生面孔。買花燈的、賣花燈的、偷花燈的——都算。偷人的。不是偷燈的。”。他直起腰，用抹布擦了擦手，目光從沈云錦臉上掃到巷子深處。雨絲被風卷進巷口，打濕了他半截褲腿。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把抹布往肩頭一搭，推著木輪車吱吱呀呀地走了。。她站在原地，看著老漢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，然后把傘往肩頭斜了斜，繼續(xù)往里走。，兩側(cè)擠著七八家花燈鋪子。有扎紙的，有糊絹的，有專做宮燈的大鋪面，也有只在門口支個攤子賣兔子燈的小作坊。燈架用的竹篾都是從江南運來的水竹，剖成細條后在桐油里浸過，扎出來的燈骨透光不折，是長安城獨一份的手藝。每年上元節(jié)，整條巷子掛滿花燈，亮如白晝——但那是上元節(jié)。入了秋的花燈巷冷冷清清，鋪子大多半掩著門，門縫里漏出來的光也是昏的，像沒睡醒的眼睛。。，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，寫著“顧氏燈坊”四個字，金字已經(jīng)斑駁了大半。門縫里透出一股氣味——不是燈油的味，不是竹篾的味，是一種更淡、更幽的東西。像檀香，又不全是。沈云錦推開門，門軸在寂靜的巷子里發(fā)出一聲干澀的吱呀。
鋪子里沒有人。四壁掛滿了未完工的燈架，地上散落著竹屑和碎絹。角落里一張木桌上擱著一盞做了一半的走馬燈，燈面上畫著兩個騎**人，一男一女，衣袂飄舉。墨跡還沒干透。
沈云錦走過去，俯身看那幅畫。畫工不算多好，但筆觸極細，人物的眉眼五官都勾得極用心。她看了片刻，目光落在畫中女子的臉上——那張臉的輪廓，讓她想起一個人。
“姑娘找誰？”
沈云錦轉(zhuǎn)過身。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一捆竹篾，雨水順著竹篾往下滴。他穿著粗布短褐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兩條被竹篾劃得滿是細痕的小臂。面容清秀，眉目溫和，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。
“你是顧記的燈匠？”
“是。我叫顧長笙。”他把竹篾靠在門邊，用袖子蹭了蹭臉上的雨水，“姑娘要訂花燈？現(xiàn)在還不到時候，上元節(jié)得等明年了。”
沈云錦亮出大理寺的腰牌。顧長笙看了一眼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像是在等她說下文。
“你可曾見過這個人？”沈云錦從袖中取出一張畫像展開。畫像上是一個年輕女子，圓臉，細眉，嘴角有一顆小痣。那是林小娥的畫像。
顧長笙看著畫像，沉默了。不是那種被問住之后的茫然空白——是那種在心里反復(fù)掂量過之后，決定開口的沉默。
“見過。”他終于道，“三年前，她來鋪子里訂過一盞燈。”
“什么燈？”
“鴛鴦燈。說是送人的。”顧長笙走到工作臺前，從一個木**里翻出一張發(fā)黃的訂單紙，“她留了名字。林小娥。”
沈云錦接過那張訂單紙。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沒讀過幾年書的人寫的，但最后一筆拖得很長，像是寫完之后猶豫了一下，又加了一橫。
“她后來來取燈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顧長笙頓了頓，“燈做好了，一直擱在架子上。擱了三年。去年我搬家，把燈拆了。絹面留著，竹骨燒了。”
“絹面還在？”
顧長笙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猶豫，但猶豫的時間很短。他轉(zhuǎn)身走進里間，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，放在桌上解開。里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絹布，絹面上繡著一對鴛鴦，針腳細密，用了七八種顏色的絲線。鴛鴦的眼睛是用黑絲線打的結(jié)，兩顆小小的結(jié)，像兩粒芝麻。
沈云錦把絹布拿在手里翻過來。背面沒有繡花，只有一行極小的字，用墨筆寫的，墨跡已經(jīng)褪成了淡灰色——
“送顧郎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顧長笙。顧長笙低著頭，手指在桌沿上來回摩挲。
“她叫你顧郎。”
“我們認識。”顧長笙的聲音很輕，“她是在長公主府做漿洗的。每天路過花燈巷，總會在鋪子門口站一會兒，看燈。她不買，就只是看。后來有一天她進來問我，能不能訂一盞最便宜的燈。”
“她一個漿洗婢，買不起花燈？”
“買不起。”顧長笙笑了笑，笑意極淡，“她說她想送一個人。那個人幫過她。我問她那個人是誰，她不說。她把所有的工錢都給了我，一共三百文。我收了***，給她留了五十。”
“那盞燈，她最終沒有送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因為送燈之前，她死了。”
顧長笙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眼眶微紅，但眼底不是悲傷——是一種被壓了很多年、終于被人翻出來的憤怒。
“她是被人害死的。對嗎？”
沈云錦沒有回答。她把絹布疊好，放進證物袋里。然后從腰間解下那枚銅牌——刻著“沈”字的那枚——放在桌上。
“顧長笙，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幫我扎一盞燈。跟三年前那盞一模一樣。”
顧長笙看著那枚銅牌。銅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色澤，邊緣磨得锃亮，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挲的痕跡。他沉默了片刻，伸手拿起銅牌，在指間轉(zhuǎn)了半圈。
“好。”
沈云錦從顧氏燈坊出來時，雨已經(jīng)停了。花燈巷的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水，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她把傘收了，夾在腋下，沿巷子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墻角蹲著一個人。玄色勁裝，腰佩雙刀，正低著頭用一根樹枝在積水里劃來劃去。聽見腳步聲，那人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英氣十足的臉。
“杜若？”
杜若站起來，把樹枝扔進水洼里。“蕭大人讓我來的。他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來。”
“接應(yīng)，不是監(jiān)視。”
“這回你猜對了。”杜若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花燈巷最近兩個月失蹤了三個年輕女子。你手上那份簡報我看過——三個都在長公主府做過工。蕭大人怕你一個人查，燈匠還沒開口，先撞上不該撞的人。”
“那你查出什么了？”
“巷子兩頭各蹲了一個時辰。除了賣馎饦的老漢和幾只野貓，沒看見別的。”杜若看了看她夾在腋下的傘，“蕭大人的傘。”
“他放在停尸房門口，我順手拿了。”
杜若沒有接話，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她接過沈云錦遞來的絹布，低頭看了一眼。“鴛鴦？”
“林小娥三年前訂的燈。沒送出去。送燈的對象就是顧氏燈坊的燈匠——顧長笙。”沈云錦將絹布翻過來，露出背面那行小字，“他說林小娥買燈是為了送一個幫過她的人。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林小娥沒告訴他。”
“你信他？”
“驗尸的時候，**不會說謊。活人不一樣。”沈云錦把絹布收回證物袋里，“他撒沒撒謊，現(xiàn)在還不能下結(jié)論。但有一樣?xùn)|西是真的——他那間鋪子里，有檀香的氣味。很淡，但確實是檀香。”
“花燈鋪子點什么檀香？”
“不是點的。是沾上去的。”沈云錦推開大理寺的側(cè)門，回頭看了杜若一眼，“檀香燒過之后有一種特殊的灰，極細，比面粉還細，附著在衣物上可以保留很長時間。如果一個人經(jīng)常接觸檀香灰，他的手指縫里、袖口里、甚至頭發(fā)里都會沾上那種氣味。”
她走進門，在門檻后面站定。
“而錦鯉池三號死者——長公主府那個內(nèi)侍——他的指甲縫里，也驗出了檀香灰。”
當天傍晚，沈云錦將花燈巷的調(diào)查結(jié)果寫成了一份簡短的初步報告，放在蕭霽臨的書案上。
報告只有三頁紙。第一頁是三名失蹤女子的姓名、年齡、失蹤時間與最后出現(xiàn)地點。第二頁是林小娥舊案與新案之間可能的關(guān)聯(lián)路徑分析。第三頁是顧長笙的口供摘要，以及鋪子里檀香氣味的勘驗記錄。
蕭霽臨看完報告，將扇子合攏，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裴小年。”
“在。”
“調(diào)長安縣衙關(guān)于花燈巷失蹤案的全部案卷。明日卯時之前，放在我案上。”
裴小年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蕭霽臨又叫住他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查一查顧氏燈坊的**。不是查顧長笙——查他父親。他父親是誰，什么時候來長安的，之前在哪里開鋪子。查清楚。”
“蕭大人，顧長笙的父親……有問題？”
蕭霽臨沒有回答。他把扇子展開，扇了兩下，又緩緩合攏。
“一個燈匠，看到大理寺的腰牌，眼皮都不抬。要么是他膽子太大，要么是他在別的地方見過更大的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窗外漸次暗下去的天色里。
“不管是哪種，都值得查。”
這一夜，沈云錦沒有睡。
她坐在自己的小隔間里，將林小娥舊案的驗尸記錄重新翻看了一遍。七年前的記錄寫得很簡略，大部分是吳世安的筆跡，只有那一行被她在正衙當眾念出來的小字——“頸部有紅痕一道，疑為衣物勒壓所致”——是另一個人的手筆。
她從抽屜里翻出一疊舊文書，那是蕭霽臨調(diào)出來的大理寺歷任仵作名錄。翻到七年前那一頁，她找到了那個名字。
副檢仵作：孟昭。
調(diào)離日期：七年前，林小娥案結(jié)案后一個月。
調(diào)往：嶺南。
沈云錦把名錄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嶺南。大梁最偏遠的流放地。一個在大理寺做了十年副檢的老仵作，因為在一份尸格上寫了一行小字，就被調(diào)到了嶺南。而且他寫的不是假話——是真相。
她睜開眼，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文件。那是蕭霽臨今天下午給她的——三名失蹤女子的**調(diào)查。她翻到第二個失蹤者那一頁。
繡娘。姓蘇。失蹤前在長公主府的繡坊做工。
檔案里夾著一張畫像。沈云錦把畫像舉到燭火下，看了很久。
畫像上的女子有一張讓她說不清哪里不對勁的臉。不是不好看——是太好看了。眉眼的比例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輪廓，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可就是這種完美無瑕，讓她覺得不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。
她想起顧長笙鋪子里那盞走馬燈上的畫。畫中女子的眉眼，也是這種完美無缺的好看。
沈云錦把兩張畫像并排擺在桌上。一張是七年前死去的林小娥。一張是三個月前失蹤的蘇繡娘。
兩個人長得不像。但她們的眉眼之間，有一種相同的、讓人不安的東西——太對稱了。左眼和右眼的大小、形狀、間距，幾乎完全一致。正常人的臉不會這么對稱。只有被反復(fù)描摹、反復(fù)修正過的畫像，才會呈現(xiàn)出這種不自然的完美。
她忽然站起來，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。遠處花燈巷的方向，隱隱約約亮著幾點燈火。在深沉的夜色里，那幾點光不像燈，更像是某種東西的眼睛——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大理寺的方向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