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若棠掛斷電話，心緒還未從拍賣場的挫敗與電話里的強作鎮定中完全抽離，便低著頭匆匆轉身。

猝不及防地，撞入一堵堅實的胸膛。

熟悉的冷冽氣息混合著一絲雪松尾調，霸道地侵入感官，瞬間喚醒了記憶深處的戰栗。

她猛地后退半步，鼻腔撞得發酸，下意識地低喃：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
“棠棠？”一個溫婉而驚訝的女聲在一旁響起。

江若棠**鼻尖抬起眼，是男人線條冷硬的下頜。

沈知硯就站在她面前，近在咫尺，而謝相宜正站在他身邊，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訝異。

“真的是你。”謝相宜上前半步，目光里流露出復雜的關切，

“剛才在會場里……是你一直在競拍那枚胸針？”

江若棠收斂起外露的情緒，回以微笑：“真巧，謝小姐。”

“對不起，棠棠，”謝相宜眉頭輕蹙，語氣誠懇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，

“我不知道是你，不然我絕不奪人所好……”

“拍賣場上，各憑本事，價高者得。”沈知硯看著江若棠，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插了進來。

江若棠迎上他的目光，那里深不見底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緒。

她點了點頭，聲音平穩無波：

“的確，是我準備不足。我還有事，先告辭了。”

江若棠微微頷首，便轉身快步離開，背影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皇。

沈知硯站在原地，目光追隨著那抹迅速消失的身影，垂在身側的雙手緊了又緊。

剛才在會場，沈斯年舉牌時，他并未留意對手是誰。

此刻知道是她……

他抬眼掃過身旁的謝相宜，是她執意要這枚胸針。

時間地點，都巧合得過分。

“知硯，”謝相宜收回視線，轉向他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，

“我真的不知道是棠棠。我剛才回頭，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，沒認出來……”

沈知硯瞥了她一眼，眼神沒什么溫度。

也沒再說什么，轉身便走，留下簡短的一句：“走了。你自便。”

*

半小時后，咖啡館。

孔清霧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，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江若棠，以及她面前桌上靜靜躺著的那張***。

“棠棠”孔清霧剛落座目光掃過江若棠看似平靜的臉。

“任務失敗。”江若棠將卡往她面前推了推，語氣輕描淡寫，

“被半路截胡了。”

“沒事沒事。我準備其他驚喜給我媽。”孔清霧也不敢再提那兩位引起她的傷心事。

觀察著江若棠的神色，見她眼底除了些許疲憊并無太**瀾，才稍稍松了口氣，話鋒忽然一轉，“那我們什么時候開始準備辭職？”

江若棠愣了一下：“辭職？怎么突然說到這個？”

“怎么是突然？”孔清霧放下咖啡杯，表情變得認真，

“當初我跟你考進沈氏，是因為覺得他不會回國，這里相對安全。可現在他回來了。

棠棠，以沈知硯那個性子，睚眥必報，又驕傲得要死，當年你那么……

他要是知道你現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，在他家公司里，你覺得他會怎么做？會怎么對你？”

江若棠沉默了片刻。

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，只是下意識地回避。“他應該待不了多久，”

“夫人提過，他志在華爾街，不想接手家業。這次回來，或許只是臨時有事。”

“或許？”孔清霧不贊同地搖頭，

“棠棠，我們不能賭這個‘或許’。我當初進沈氏，一半是陪你，一半也是不想那么早回家接手生意，所以去什么公司對我區別不大。

但你不一樣，你得早做打算。萬一他真要針對你，你得有退路，不能被他打個措手不及。”

孔清霧語中的關切和現實的考量，壓在她心頭。

江若棠緩緩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我會考慮的。”

“嗯，好好考慮。”孔清霧見她聽進去了，語氣放緩，轉而問道：“對了，你今晚不去畫圖了？”

“今晚……有點別的事。”江若棠搖了搖頭。

“那行，我也得趕緊去給我媽另挑份生日禮物了。”孔清霧拿起包，站起身，又叮囑一句，

“有事隨時打我電話，別自己扛著。”

看著孔清霧活力十足離開的背影，江若棠眼中掠過一絲羨慕。

她收回視線，拿起手機。屏幕亮起，兼職群里已經有人@她。

@有兼職第一個找我，下周都市情感劇需要群演，需要年輕女性若干，時間長，價格可談，來嗎？

幾乎沒有猶豫，江若棠打字回復：來。

OK。

*

夜色漸深，沈家主樓書房，桌上是今天拍來的藤蔓與星胸針。

沈知硯靠在寬大的皮椅里，手中是薄薄的資料。

上面顯示江若棠這幾年的軌跡：京大畢業，同年通過社招進入沈氏集團設計部，工作表現評價良好，甚至有幾個亮眼的項目。

但除此之外，她每周都會接收私人珠寶設計委托，同時還在多個兼職平臺活躍，從補習老師到商場促銷，甚至臨時群演，只要時間合適，報酬尚可，她似乎來者不拒。

他想起回國后幾次見到她的樣子。

在沈家客廳在拍賣場外，她穿著的都是職業套裙，這資料上的照片，也多是以素顏或淡妝為主。

身上沒有任何奢侈品的痕跡，連常背的包都是帆布款。

她母親仍在沈家工作，吃住都由沈家負責。

她自己作為沈氏的正職設計師，收入在京市同齡人中絕對不算低。

她為什么還需要像陀螺一樣連軸轉，拼命撈取每一分外快？

“方姨最近有什么特別需要用錢的地方嗎？”沈知硯抬眼，問肅立一旁的沈斯年。

“沒有吧。”沈斯年回答得謹慎，

“方姨工作一如既往，生活也很簡樸，除了日常采買幾乎沒有額外開銷。”

那她想攢錢做什么？離開京市？徹底消失？

八年空白，她早已脫離他的世界，有了新的生活，新的牽掛。

她怎么可以如此干脆地放下？

憤怒與無力感交織。

他閉上眼，八年前夏日夜晚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。

那時他剛給她舉辦**禮生日宴，他本想借此機會將他們戀愛的事情公之于眾。

誰知少女將他拉倒湖邊開口就是“我們分手吧。”

他愣了好一會才想問她為什么，

但她緊接著說“我有喜歡的人。”

她說“再見”

他當時氣瘋了，口不擇言地吼了回去，說了許多傷人的話。

那時他看著她決絕跑開的背影，發誓永不回頭。

如今每每光是回想，彼時的怒火依舊清晰。

他回過神看著資料上的她疲憊的模樣，其實很想問一句有沒有后悔過？

“少爺，”沈斯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，手機遞到他眼前，

“棠棠……又去那家醫院了。”

沈知硯睜開眼，看向屏幕上的監控。

夜色中，江若棠匆匆走進那家私立醫院的大門，單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后。

又去了。

是去看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嗎？是她喜歡的那個男人嗎？

沈知硯垂眸，他是怎么回國的？

其實是因為在沈斯年手機上看到她和那個男人抱在一起的照片，他承認自己情緒失控了，不假思索，直接報備航線，就飛回國。

其實很是沖動，比如現在他真的回了國卻不知道以什么身份，又該怎么站在她面前。

“少爺，京城一號那邊也已經按照您要求的風格裝好了。”沈斯年拿出屏幕遞給沈知硯。

沈知硯看著屏幕上按照自己心意裝修的小家，勾起唇角“把八號公寓的東西都搬進去。改天我親自過去收拾。”

“好的。表小姐那邊到協濟醫院了。周醫生也回國了。您要過去看看嗎？”沈斯年收回手機，繼續匯報。

想到趙知微，沈知硯的眼神暗了暗，這是他回國另一件要處理的事情，也是他和江若棠的舊債。

那年她提出分手后失聯，他心急如焚又不敢大張旗鼓的找。

恰好來家里玩的表妹趙知微察覺他情緒不對，在他含糊透露了一點情況后，自告奮勇想去幫忙找人。

卻陰差陽錯，在獨自外出打聽時，被趙家生意上的對家盯上，綁架而去。

雖然一周后人被救回，但遭受了非人的折磨，身心受到極大創傷，患上了嚴重的PTSD和由此引發的血液系統疾病，常年需要藥物維持，病情反復時需要輸血。

多年來，他帶著表妹全球求醫，內心的愧疚從未減輕。

他始終覺得，若非自己當年因情失態，表妹不會遭遇那場無妄之災。

“安排車。”沈知硯站起身，將腦中紛亂的情緒暫且壓下，

“現在就去醫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