輟學進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劉盼弟十七歲才上初中。九月初開學，她穿著洗得干干凈凈的衣服，走了十幾里山路去鎮上的中學報到，心里懷揣著她的夢想。，沒上幾天學，她就被她爸一個電話叫回了家。，班主任劉老師騎著自行車來家里做工作。四十多歲的女教師，戴著厚厚的眼鏡，騎了十幾里山路，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。她坐在堂屋里，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，說她成績好，是年級前幾名，能考上高中，還能考大學，讓家里再供一供。，頭也沒抬，手指上的頂針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。針穿過鞋底發出嚓嚓的聲響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?！芭尥藜?，念那么多書做甚？她弟往后還要上學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?！保茏匀坏恼f出這句話，仿佛這就是天經地義。，現在有**，九年義務教育，貧困生還能申請補助，學費能免，還有生活費補貼，花不了多少錢。，針尖在發絲間刮出一聲細響。她抬頭看了老師一眼，眼神很平靜，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?！把a助能補一輩子？早晚要進廠的，早進早掙錢。”說完又把頭低下去，繼續納她的鞋底。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，聲音卻像一口痰堵在喉嚨里，刺著嗓子出不來。劉盼弟輕輕拉開了她，搖了搖老師的袖子，搖了搖頭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說：“劉老師，沒用的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”，滿眼憐惜地看著她。那是一雙看過很多學生的眼睛，里面有心疼，有無奈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。兩人對視著，都紅了眼眶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，誰也沒有讓它掉下來。她們并肩往村口走，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收割完了，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立在地里，幾只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。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，只有腳步踩在泥土上的聲音，悶悶的。，班主任停下了腳步，轉過身來，握住劉盼弟的手?！耙?，你再跟家里商量商量?！彼D了頓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你肯定能考上大學的，到時候，你的未來一片光明?！保戳撕芫?，眼睛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害怕?！安挥昧耍蠋??！彼砷_老師的手，聲音很輕，“我們這種家庭是不會養出有尊嚴的女兒的，我們就該在男人的手心里討錢?！保湫σ宦?，背過老師，快步往村里跑去。她沒有跑回家，而是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蹲著，手指在地上寫著什么，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。:我命如此！，沒有回頭，一直跑，跑過那片光禿禿的稻田，跑過那條窄窄的田埂，跑到那扇熟悉的院門前，用力抹了一把臉，推門進去了。，她跟著李嬸進了鞋廠。，月亮很圓，掛在院子上頭，照得籬笆圍的院子，亮堂堂的。
半夜，**把她叫到跟前，母女倆站在屋檐下，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。**看著她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伸手幫她理了理衣領，動作很輕，但手指頭粗糙得像砂紙。“盼弟，你進了廠，工資要往家里寄。你弟還小，往后用錢的地方多。”她語氣平淡，像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“嗯。”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，鞋尖露出了一點腳趾頭。
“你自個兒省著點花，別亂買東西?！?*又說，眼睛卻沒在看她。
“嗯?！?br>“你在外頭好好的，別讓家里操心?！边@句話說得稍微軟了一些，尾音拖得長了點，像是有什么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“嗯?！?br>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有亮透，東邊山頭才泛了一線魚肚白。她背著蛇皮袋，里面裝著幾身換洗的衣服，一雙跑鞋，和幾個涼了的饅頭，跟著李嬸上了開往縣城的大巴。**領著妹妹們站在村口送她，村口的泥地上站著幾個瘦瘦小小的身影，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，頭發被晨風吹得亂糟糟的。妹妹們跑過去抱著她哭，四妹抱著她的腿不撒手，哭得直打嗝，鼻涕眼淚糊了她一褲腿。二妹和三妹站在旁邊，眼淚無聲地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弟弟還沒起。**說，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多睡睡是正常的。
車發動了，引擎轟隆隆地響起來，車身抖了一下，一股柴油味從車底冒上來。她隔著車窗看著妹妹們，她們還站在村口的土路上，二妹摟著四妹，三妹拉著二妹的衣角，幾個人站成一排，從大到小，像一串漸漸縮小的省略號。車越開越遠，她們越來越小，直到都變成了灰蒙蒙的小黑點。她才不舍地把頭轉過來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舒了一口氣，眼淚從眼角流下來。
車窗外是連綿的山，山上是青灰色的天，天還沒有全亮，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。
廠子叫“興旺鞋業”，幾個褪了色的紅字寫在鐵皮廠房的外墻上，歪歪扭扭的。她被分配在車間粘鞋底。
膠水刺鼻，熏得人眼睛疼。那味道又甜又辣，像一把**進鼻腔里，順著呼吸道一直燒到肺里。白天黑夜倒班，每次十二個小時，彎腰低頭，把鞋底對準鞋面，壓下去，抬起來，再拿下一只。流水線不停，人就不能停，動作稍微慢一點，后面的鞋就堆上來了，工頭走過就會罵。
這樣的動作一天重復幾百上千次，她的手上全是膠水結成的一層硬殼，手指頭讓膠水泡得發白，泡得皮膚起了皺，裂出一道道口子。晚上睡覺的時候，傷口抽著疼，像有無數根**在指甲縫里。
她體格子小，又年輕，睡在上鋪。望著滿是銹跡的鐵皮天花板，廠房外傳來的機器轟鳴聲，人群的喧鬧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