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遠(yuǎn)侯府的宗祠里，我十八年一手帶大的嫡孫，正把世子金印往地上砸。
"祖母，今日我把話挑明了。不讓翠兒做正妻，這個世子我不當(dāng)了！"
金印磕在青石板上，彈了兩下，滾到供桌腳邊，磕掉了一角。
他身后的通房丫鬟柳翠兒拿帕子捂著半邊臉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。哭得柔，哭得軟，哭得在場三十幾個族老，沒一個好意思開口說她的不是。
所有人看著我。
三叔公顧德厚沖我使了三回眼色，意思我看得懂。侯府三代單傳，就這一根苗。老太君您再氣，也不敢真把爵位斷在這一代。
顧承瑜也吃準(zhǔn)了這件事。所以他敢笑，敢摔金印，敢當(dāng)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放這種混賬話。
可他不知道三件事。
頭一件，他摔金印的前天夜里，我讓趙嬤嬤悄悄出了趟府，去的地方不是別處。
第二件，那個他拿命護(hù)著的柳翠兒，不是什么干干凈凈的丫頭。
第三件，京郊一座荒莊子上，住著一個他從小瞧不起的旁支庶孫。那孩子十二歲就讀通了侯府三代賬冊，比他這個世子爺，強了何止十倍。
第一章
我用了十八年養(yǎng)大的嫡孫，站在宗祠正中，對著我笑。
"祖母，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祖母。"
我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，手邊的茶碗被帶翻，碎了滿地。
"你胡說什么？那是世子金印！"
他笑了。臉上一絲愧色都沒有。
"您不是最講究嫡脈傳承嗎？"
"不是嫌翠兒出身低，說她不夠格邁進(jìn)顧家祠堂嗎？"
"那我就不做世子了。"
"這輩子，我只認(rèn)翠兒一個人，只要翠兒生的孩子。"
"傳爵位？做夢去吧！"
說完，他從懷里抽出世子玉牒。上頭蓋著宗人府和兵部的兩方大印，代表著靖遠(yuǎn)侯府百年傳承。
他攥著玉牒舉到我面前。
我喉頭發(fā)緊："你敢。"
"有什么不敢的？"
他一用力，玉牒從中間撕成了兩片。
那聲響在安靜的宗祠里格外刺耳。
柳翠兒"啊"了一聲，蹲下去捂著嘴哭："世子爺，您別這樣，都怪翠兒不好，是翠兒連累了您。"
哭得多動人。滿堂的老人都不忍心了。
顧承瑜一把將她拉起來，扭頭沖我吼："看見了嗎？翠兒多知分寸！是你們把她逼成這樣的！"
三叔公顧德厚坐在左首，拄著拐杖咳了一聲："承瑜，不可對祖母失禮。"
話音剛落他就轉(zhuǎn)向我："不過，老太君，承瑜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。侯府三代單傳，就他一棵苗。這丫頭若當(dāng)真安分守己，抬一抬身份，也未為不可。"
"總比鬧到不可收拾的好。"
二房**方氏坐在右側(cè)，低頭整理衣袖，小聲接了一句："我做嬸子的本不該多嘴，可老太君您看，都鬧到這個地步了，硬拗著也不是法子。"
我看了一圈。
三十多個族中長輩，有的低頭喝茶，有的望著房梁裝聾作啞。
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。
趙嬤嬤站在我身后，兩只手攥著自己的腕子，指節(jié)都攥白了。
我知道她想罵人。我朝她微微搖頭。
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枚磕掉角的金印，又看了看撕開的玉牒。
再抬頭的時候，我盯著顧承瑜的臉。
那張臉跟**一模一樣。可**的眼睛里有擔(dān)當(dāng)、有敬畏。
他眼睛里只剩一個通房丫鬟。
我慢慢坐回椅子。
"好。你不做世子，我不逼你。"
顧承瑜愣住。
"那翠兒的事。"
我打斷他："今日到此為止，你先回去。"
他還要說什么，柳翠兒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他閉了嘴。
兩人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柳翠兒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很快彎了一下，又迅速垂下去。
那一下笑太短，別人沒瞧見。
我瞧見了。
人都散了之后，趙嬤嬤終于按捺不住，一拍大腿："老太君！他瘋了！您養(yǎng)了他十八年，他就這么報答您的？"
我沒應(yīng)聲。
**顧延之的靈位排在最后第三個，靈前的香灰已經(jīng)冷了。
趙嬤嬤還在罵。我聽了片刻才開口。
"去把周管家叫來。"
"叫他做什么？"
我把手腕上那串檀木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