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將軍的令，天亮前這地方必須清干凈。"
"你給我一個時辰，我自己收拾。"
周大勇的手在刀柄上捏了又松。他還沒來得及回話，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一群穿著侯府家丁衣裳的人涌進(jìn)來，打頭的是個梳著高髻的丫鬟。
翠屏。蘇婉卿身邊的大丫鬟。
"周副將，少夫人說了，天亮前一根柱子都不能剩。"翠屏掃了一眼茶棚，嘴角往下撇。"怎么還沒動？"
"我說給我一個時辰。"
翠屏根本不看我。"這兒輪不到你說話。動手。"
侯府的家丁一擁而上，拿著斧子開始砍茶棚的柱子。
阿婆從灶臺邊站起來，一手拄著拐杖，一手摸著門框擋在門口。
"這間棚子是我和寧兒一磚一瓦搭的，誰也不許拆。"
一個家丁笑了一聲："一個瞎老太婆，讓開。"
他伸手推阿婆。阿婆摔在地上，拐杖飛出去老遠(yuǎn)。她爬起來，又摸回門框，死死擋著。
那家丁不耐煩了，一巴掌扇過去。
阿婆再次栽倒。這回是臉朝下，磕在了門檻上。
我撲過去扶她："你們做什么，她一個瞎了眼的老人，你們推她做什么。"
翠屏站在屋檐下，衣角都沒沾到雨。她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："將軍說了，村婦留著還有用。可沒說這瞎老婆子也留。擋路的，搬開就是。"
"搬開"兩個字還在嘴邊，兩個家丁已經(jīng)架起阿婆往院子里拖。她的拐杖滾落在泥水里。
雨越下越大。
阿婆在雨里掙扎，拼命往我這邊伸手。她看不見，只能靠聲音辨別我的方向。
"寧兒，寧兒在哪？"
我甩開攔住我的兵卒，沖過去。一個家丁拿竹竿攔我，我撞開他，被另一個人從后面扯住了頭發(fā)。
我掙不開。只能沖著院子里喊。
"阿婆，我在這，我在這兒。"
一個兵卒嫌阿婆礙事，用棍子抽了她一下。阿婆彎下腰，但沒有倒。
第二下打在后背。第三下打在腿彎。她跪進(jìn)了泥水里。
"別打了。"我拼命咬住扯我頭發(fā)那個人的手腕，他吃痛松了手。我連滾帶爬撲到阿婆身上，拿后背替她擋住落下的棍子。
"打我。別碰她。"
翠屏的聲音從屋檐下傳來："拖開這村婦。老婆子不聽話就往死里打，打到她不擋路為止。"
兩個人把我從阿婆身上拽開，按在地上。
我看見棍子一下一下落在阿婆身上。她已經(jīng)不掙扎了。她只是趴在泥水里，嘴唇一張一合，還在喊我的名字。
聲音越來越小。
"寧，兒。"
后來她就不喊了。
雨灌進(jìn)她睜著的眼睛里。她的眼睛早就看不見了，可這一刻，我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是在看著我。
她的手還伸在我這個方向。五根手指彎著，沒來得及收回去。
我掙脫所有人，撲過去抱住她。她的身體已經(jīng)軟了，衣裳上全是泥和血。
"阿婆。"
我抱著她，蹲在雨里。
周大勇站在幾步之外。他的手緊緊握著刀柄，卻始終沒有***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阿婆，別過頭去。
翠屏撣了撣裙擺："行了。人清了。繼續(xù)拆。"
兵卒們重新拿起斧頭，劈向茶棚的最后一根柱子。
我抱著阿婆，把她臉上的泥水擦掉。她的嘴角還有血。她的頭發(fā)散了，灰白的發(fā)絲貼在臉上。
她跟了我二十年。她教我識字，教我泡茶，教我怎么活成一個不引人注意的普通人。她從那個地方跟我出來的時候，眼睛還沒有瞎。后來是替我擋了一記暗箭，她才看不見的。
她死在泥地里。被她親手喂大的人手下的兵打死的。
我把她的眼睛合上。
阿婆，你跟了我二十年，我答應(yīng)過你，終有一日帶你回去。
我說到做到。
只是回去之前，有些賬得先清了。
將軍府。正廳。
翠屏把我從泥水里拖到這兒，衣裳上的血還沒干透。
蘇婉卿坐在紫檀椅上，翹著腳，拿一柄團(tuán)扇遮著半張臉。扇面是湘繡芙蓉，金線走的邊。她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舊物。
"這就是那個賣茶的？"她把扇子放下來，上上下下看了我兩遍。"長得倒是不賴，怪不得能迷住顧淵三年。"
翠屏湊在她耳邊："小姐，這種山野村婦能跟您比？您瞧她那身泥巴味。"
她們笑了一陣。蘇婉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