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："媽，您出來一下吧。有些事，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比較好。"
我站起來，跟著她走到客廳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，有好奇的，有同情的，更多的是看戲的。
吳倩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文件袋，抽出幾張紙，攤在桌上。
"媽，這是趙鵬在外面欠的錢。"她指著那幾張紙，"一共一百零三萬。是賭場的欠條，人家已經找上門了。如果不盡快還清，后果您應該能想到。"
我看著那些欠條，上面趙鵬的簽名歪歪扭扭，日期最早的一張是去年三月。我轉頭看向趙鵬，他還是那副樣子，低著頭，兩只手絞在一起，不看我。
"所以呢？"我問。
吳倩從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張紙，推到我面前。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字據，大意是：王桂花自愿承擔兒子趙鵬所欠外債一百零三萬元，同意以名下退休金按月償還，并將***交由兒媳吳倩代為管理。
"媽，您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八，加上廠里的補貼，差不多五千五。您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。這錢先緊著還債，等還清了，該給您的一分不會少。"吳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，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。
我盯著那張字據，又抬頭掃了一圈屋里的人。吳倩的媽端著茶杯，眼神里全是贊許，顯然提前知道這出戲。吳倩的弟弟吳強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，嘴角帶著笑，像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表演。趙鵬那邊的親戚，我的老姐妹劉翠蘭坐在角落里，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，臉上全是為難。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，要么看地板。
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"這不合適"。
"如果我不簽呢？"我問。
吳倩的笑容沒變，但眼睛里多了一層東西。她轉身走到玄關，把我那只舊皮箱拖了出來。那是我搬進來時帶的，里面裝著我的換洗衣服和幾件從老房子帶來的舊物件。
"媽，不是我做兒媳的不孝順。"吳倩把皮箱立在客廳正中間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，"趙鵬欠的錢，是他婚前的事，法律上跟我沒關系。但您是**，他是您生的，您不管誰管？這房子以后是我和趙鵬的家，我們要過自己的日子。您要是愿意配合，咱們還是一家人，您繼續住著。您要是不愿意，那這個家，恕我直說，容不下了。"
她說完，拍了拍皮箱的把手，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簽字認債，交出退休金，留下來當免費保姆兼還債機器。
不簽，拎著箱子滾蛋。
五十歲的我，站在自己花錢買的房子客廳里，被自己的兒媳婦當著三十多個人的面，逼著做這道選擇題。
我看向趙鵬。他終于抬了一下頭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。吳倩回頭瞪了他一眼，他立刻把頭低回去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三十年。我養了這個兒子三十年。**走得早，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，紡織廠三班倒，白天上班晚上給人縫補衣服掙外快，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學。他不爭氣，高中沒念完就出去混，我沒罵過他一句重話。他說要結婚，我把棺材本都掏出來給他買房。他說媳婦不喜歡跟老人住，我就縮在儲物間里不出聲。
換來的就是今天這一出。
我低頭看著那張字據，看著上面"自愿承擔"四個字。
然后我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真的覺得好笑。荒唐到了極點，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輕松。
"行。"我點了點頭，"我簽。"
吳倩眼睛一亮，趙鵬的肩膀明顯松了下來。吳倩麻利地遞過來一支筆："媽，您在這兒簽名，按個手印就行。"
我接過筆，沒有去碰那張紙。
我從褲兜里掏出手機，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，翻出通訊錄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。
"小陳啊，我是王桂花。"我的聲音不大，但客廳里安靜得連空調出風的聲音都聽得見，所以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，"麻煩你現在就把我名下那套房的產權證明復印件發我手機上。對，就是城南翡翠園的。一百三十八平那個。"
電話那頭的小陳是社區房管所的工作人員，我跳廣場舞的時候認識的，平時幫我查過幾次物業的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