睛。
三年了，我太了解這個人。每當話題觸到他不想被觸碰的地方，他不會慌，他會反過來發火，把局面攪渾，讓我變成那個"無理取鬧"的一方。
"我沒說不做。我只是想搞清楚。"
"搞清楚什么？你去問錢大夫不就行了？明天我陪你去。"他站起來收碗筷，語氣緩下來了，"老婆，媽就剩這一條路了。你要是不幫她，誰幫她？"
我沒再接話。
他端著碗進了廚房，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。
我坐在餐桌前沒動。
手機振了一下。
是佟欣。
"你婆婆的住院檢查報告我幫你看了一眼，黃疸指數和轉氨酶確實高。但有一個地方怪怪的。她的白蛋白水平太正常了。真到了要換肝的程度，白蛋白不可能還在這個范圍。"
我盯著屏幕上的這段話看了很久。
廚房里，水龍頭關了。周奕哼著歌擦手。
我把消息刪掉，鎖了屏。
那天夜里周奕摟著我睡，說了一句："老婆，謝謝你。"
他的手臂很沉。
我睜著眼睛，一直到天亮。
4 門縫里的真相
第三天，我拿著工牌去了趟八樓。
不是去看馬桂芳，是去肝膽科的護士站借病歷架子上的公用參考資料。我有正當理由出現在那個樓層，不需要任何人多問。
途經803號病房的時候，門開著一條縫。
馬桂芳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。中氣十足，跟前天晚上那個虛弱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"我跟你說，她答應做配型了，檢查結果也合上了。這事兒就穩了。"
另一個聲音是周敏的。"那她要是反悔呢？"
"反悔？她敢嗎？"馬桂芳哼了一聲，"整個醫院都知道她婆婆躺在這兒等救命，她要是不捐，以后在這兒還怎么抬頭做人？我就是吃準了這一條。"
我的腳釘在走廊地面上。
手指攥著工牌的繩子，指節發白。
"再說了，"馬桂芳繼續說，"等這事辦成了，周奕也不一定非得跟她過。當初就是她自己貼上來的，我兒子是看她可憐才答應結的婚。"
"那倒是。"周敏的聲音里帶著笑，"你家周奕配什么樣的找不到？一個護士，還當寶貝一樣供著。"
我的脖子上一層細汗冒出來。
我沒有推門進去。
我轉身往電梯方向走。
經過805號病房的時候，門也開著。
里面躺著一個女人。
三十歲上下，長頭發鋪在枕頭上，臉色才是真正的蠟黃，那種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病態的黃。眼窩深陷，嘴唇發干，輸液管連著三個吊瓶，床頭掛著的名牌上寫的是——
林語舒。
肝膽科。肝衰竭。
我的目光在那張病床上停了兩秒，然后繼續往前走。
對面護士站里，一個年輕護士正在整理病歷。我敲了敲臺面。
"你好，我急診科的沈晚晴，來借一下你們科的抗生素使用規范手冊。"
"哦。"小護士翻了翻架子，"稍等啊沈護士長，我幫你找。"
我趁她翻東西的工夫，余光掃了一眼護士站電腦屏幕上的排班表。
肝膽科近期手術排期，第一行就是：移植手術待排，受體：林語舒。
不是馬桂芳。
是林語舒。
"找到了，給你。"小護士遞冊子過來。
"謝謝。"我接過來，指著屏幕上的排期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，"你們科最近有移植？忙不忙？"
"還沒排上呢，供體還沒確認。"小護士壓低聲音，"那個805的病人挺可憐的，年紀輕輕肝就不行了。聽說有人在幫她找匹配的供體，但好像還在走流程。"
我笑了笑，拿著冊子走了。
回到急診科的辦公室，我關上門，坐在椅子上，把冊子放在桌面上。
一頁也沒翻。
手術排期寫的是林語舒。
馬桂芳的白蛋白正常。
佟欣說數據對不上。
803號病房里，婆婆中氣十足地在算計我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做了十年急診，縫過傷口，按過心臟，在半夜三點的搶救室里跑過上千個來回。
這雙手太沉了，不適合用來發抖。
5 繳費人周奕
我拿起手機，找到一個號碼，撥了出去。
電話響了三聲。
"幫我查一個人。林語舒，目前住在本院肝膽科805號床。我要她的入院時間和誰替她辦的住院手續。"
對面應了一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