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病房里的算計
星期三傍晚六點半，城南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八樓，貴賓病房803號，白慘慘的日光燈亮著。
病房里已經擠滿了人。
病床上半靠著的是我婆婆馬桂芳，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，臉色蠟黃，左手背上扎著留置針，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。她靠在兩個枕頭上，每隔一小會兒就咳嗽兩聲，每咳一下，旁邊的人就緊張地往前湊。
床左邊坐著我丈夫周奕，深灰色西裝穿得板正，領帶卻松松垮垮拽到胸口，一只手緊緊攥著馬桂芳的手，滿臉全是心疼。
床右邊是小叔子周浩，低頭劃著手機，嘴角偶爾動一下。
還有周奕的姑姑周敏，叔叔周建設，以及他們各自帶來的愛人。角落里還擠著幾個我喊不上稱呼的遠房親戚。
整整十二個人，把三十來平米的貴賓病房塞得滿滿當當。
我，沈晚晴，穿著護士服站在病房門口最靠走廊的角落里。
這個位置平時是護工站的，或者來送飯的外賣員在這兒等一下。
"晚晴，你站那兒干什么？"
周奕終于注意到我，皺了皺眉，"過來，坐媽旁邊。"
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轉過來。
那些目光里有打量，有審視，更多的是一種我已經習慣了三年的輕慢。
馬桂芳靠在枕頭上，半閉著眼睛，又咳了兩聲，看都沒往我這邊看。
"不用了，我剛下急診，衣服上有消毒水味兒，別熏著媽。"我笑了笑。
"讓你過來就過來。"周奕的聲音加重了幾分，"今天是一家人來看媽，你縮在門口像什么樣子？"
一家人。
這三個字從周奕嘴里說出來，格外扎耳朵。
三年前我嫁進周家的時候，馬桂芳就不點頭。周家在城南做了二十年醫藥**生意，雖說算不上大富大貴，但在本地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。而我，急診科一個護士長，父母常年不在本市，在他們眼里就是"條件不般配"。
婚禮那天，馬桂芳在臺上致辭，原話說的是："我們家周奕眼光一向高，晚晴能嫁進來，是她的福氣。"
臺下的親戚滿臉堆笑，那笑里藏著審視。
意思是：一個護士，看你能待多久。
我把口罩摘下來疊好塞進衣兜，走到床邊唯一剩下的一個折疊小板凳跟前坐下。
"嫂子，那是我的凳子。"周浩的語氣帶著點意外。
我正要站起來，周奕開口了："浩子，你到窗戶那邊站會兒。晚晴是你嫂子，坐這兒怎么了？"
周浩撇了下嘴，拎著手機走到窗戶邊。
馬桂芳又開始咳。聲音不大，但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，不緊不慢，每一聲都像在提醒全屋的人：我還躺著呢，你們別忘了。
周敏遞上一杯溫水，嘴上問著婆婆，眼睛卻往我身上瞟。
"晚晴，你是在醫院上班的人，你婆婆這個病，你心里什么想法？"
來了。
我低頭理了理衣角。
"**具體診斷結果要聽主治大夫的，我急診科的，和肝膽科不完全對口。"
"你好歹也是學醫的，自己婆婆什么情況你都搞不清楚？"周敏的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責備，"這么多年醫白學了？"
"姑，護士和醫生的職責范圍不一樣。"
"有什么不一樣？不都在醫院上班嗎？"周建設從旁邊接過話，"我家侄子在醫藥公司當銷售經理，那叫正經的有本事。你說你一個女同志，天天在急診室里跑來跑去，圖個什么？"
他嘴里的侄子就是周奕。
"叔，護士長不只是跑來跑去。"
"那你干什么？"周建設一臉不以為然，"反正我知道我外甥女在銀行干，一年到手二十萬出頭，還有年終獎。你一年拿多少？"
病房里安靜了。
十二個人，二十多只眼睛，齊齊盯著我。
周奕坐在對面，眉頭擰著。那個表情我太熟了，不是替我打抱不平，是在催我趕緊把這個話頭翻過去。
"還行，夠用。"我說。
"夠用是多少？"周敏沒打算放過我，"周奕那輛車每個月保養加油就得三千。你婆婆這回住院，貴賓病房一天八百六，你知道吧？你夠用，周奕夠用嗎？"
我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，食指無意識地**工牌的塑料邊角。
"姑，周奕的車、**住院費，我們自己有安排。"
"安排？"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