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電梯下到一樓。
冷空氣涌進來，我打了個哆嗦。
手機響了，是文文。
我掛斷，關機，塞回口袋。
現在不能接。
她臥室的門不隔音，親家母一家人就在外面。
任何一句話，都可能讓她萬劫不復。
我走出單元門，小區的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到處都是鞭炮的碎屑，空氣里有硫磺的味道。
萬家燈火，沒有一盞是我的。
老頭子走后的第一個除夕，我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。
我沒有回頭。
徑直走到小區門口，攔了一輛出租車。
“師傅，去火車站。”
司機從后視鏡里看我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大年三十晚上，一個提著行李的中年女人，從一個嶄新的小區離開，去火車站。
這畫面，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凄涼。
車開得很快。
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炸開，絢爛，然后消失。
我靠在車窗上，玻璃冰冷。
腦子里一遍遍回放剛才的畫面。
親家母理所當然的嘴臉。
魏東茫然無措的表情。
那二十九個等著我伺候的陌生親戚。
還有文文那張絕望的臉。
老房子。
那是我和老頭子奮斗一輩子，才換來的安身之所。
一百二十平，地段不錯，離市中心不遠。
老頭子臨走前，拉著我的手，一遍遍囑咐。
“房子留著，這是你的底氣。別聽任何人忽悠。”
我當時還笑他，說文文是我親女兒，魏東也是個好孩子，怎么會圖我這點家當。
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圖。
他們不僅圖，而且是處心積慮，勢在必得。
選在今天，除夕夜。
把我騙過來，二十九個人圍著，造成一種巨大的心理壓力。
到時候酒過三巡，親情綁架，連哄帶騙。
我一個剛喪偶的孤老婆子，在那種環境下，能有多少反抗的余地？
他們算準了，為了女兒的幸福，我會妥協。
他們算準了，我沒地方去，只能忍氣吞聲。
他們唯一沒算到的，是文文。
是我的女兒，在最后一刻，選擇了保護我。
出租車在火車站停下。
售票大廳里空空蕩蕩。
最近一班回我們老家的車，要等到明天早上六點。
我不能回去。
他們肯定會以為我回了老家。
魏東，甚至親家母，很快就會追到我們那個小縣城。
到時候，在我那個空蕩蕩的家里，我更沒有還手之力。
我轉身走出火車站。
對面有一家連鎖酒店。
燈火通明。
我走了進去。
“你好，開一間房。”
前臺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帶著同情。
我遞上***。
刷卡，拿房卡。
走進房間，一股干燥的暖氣撲面而來。
我把行李袋放在地上，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里。
太累了。
不是身體累，是心累。
我躺了很久，才掙扎著起來，去洗手間洗了把臉。
鏡子里的人，頭發凌亂，臉色蠟黃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。
我看著她，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從什么時候開始，我活成了這個樣子？
我拿出手機，開機。
幾十個未接來電，全是文文和魏東的。
還有幾條微信。
文文的：
“媽，你到哪了？求你回個電話。”
“媽，別怕，有我。”
魏東的：
“媽，你是不是誤會什么了？我媽那個人說話直，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“媽，大過年的你去哪了？文文都快急哭了。”
“你趕緊回來，有什么事我們當面說清楚。”
誤會？
我冷笑。
手機又震動起來，是魏東。
這一次，我接了。
“媽！你跑哪去了！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們多難做！一屋子親戚都看著呢！”
他的聲音很大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我沒說話，靜靜聽著。
他好像也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對，緩和了一些。
“媽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我媽她們也是從農村來的，沒那么多講究，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”
“你現在在哪？我開車去接你，咱們回來好好過年。”
我開了口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魏東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弟弟結婚，是不是還差一套婚房？”
電話那頭，瞬間沉默了。
死一樣的沉默。
過了足足有十幾秒，他才結結巴巴地開口。
“媽……你……你聽誰胡說八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