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毅做了一件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有點蠢的事。，說“好想去看一次日出”。配圖是一張網上下載的照片——太陽剛從海平面升起來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，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。江毅看到這條動態的時候正在食堂吃午飯，他放下筷子，點進評論框，打了兩個字：“走啊。”：“去哪兒？看日出。什么時候？明天。你在說夢話吧。”。他當天下午就去租了一輛車，晚上十點開到了洛清雪宿舍樓下，給她發消息：“下來。”，整個人還沒睡醒，頭發隨意扎了一個馬尾，臉上沒有化妝，但皮膚依然白得發光。她看到江毅靠在車門上沖她笑，愣了好幾秒。“你瘋了？”她說。“上車。現在幾點了？十點。日出幾點？五點半。”
“那我們為什么要十點出發？”
“因為開車過去要四個小時，我們還要找地方、還要等、還要——”
“你算好了？”
“算好了。”
洛清雪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笑了。她拉開車門坐進去，系好安全帶，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說：“走吧，趁我還沒后悔。”
那是江毅第一次開車上高速。他拿駕照兩年了，但真正上路的機會不多，方向盤握得很緊，車速控制在限速以下，不敢超車也不敢變道。洛清雪坐在副駕駛，一開始還很精神，跟他說話、幫他看導航、時不時提醒他“前面有測速”。開了一個小時以后，她開始犯困，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，最后靠在了江毅的肩膀上。
她的頭發蹭著他的脖子，**的，但江毅不敢動。他怕一動就把她弄醒了。
凌晨兩點多，他們到了海邊的一個小鎮。鎮子很小，只有一條主街，街上的店鋪都關了門，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。江毅把車停在便利店門口，買了一罐咖啡和一杯熱牛奶。洛清雪捧著熱牛奶，小口小口地喝著，整個人縮在外套里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“冷嗎？”江毅問。
“還行。”
“去車上等吧，車上暖和。”
“不去，車上悶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天空。“你看，星星好多。”
江毅順著她的目光看上去。小鎮沒有光污染，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鉆撒在了黑絨布上。他看到了銀河，那條淡白色的光帶從地平線的一邊延伸到另一邊，橫貫整個天空。
“你認得星座嗎？”洛清雪問。
“不太認得。”
“我也不太認得。那個是北斗七星，你總認得吧？”
江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確實看到了那七顆排列成勺子形狀的星星。他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知道北斗七星在哪兒嗎？”
“天上。”
“……你可真聰明。”洛清雪笑著白了他一眼。“我問的不是這個。我是說，它在我們這個地球的哪個方向？”
江毅想了想。“北邊。”
“所以啊。”她把頭靠在他肩上。“只要你找到北，就能找到北斗七星。找到北斗七星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以后我要是迷路了，你就用這個辦法來找我。”
江毅低下頭看她。她的眼睛映著星光，亮晶晶的，睫毛微微顫著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“你不會迷路的。”他說。
“萬一呢？”
“沒有萬一。我會一直看著你。”
洛清雪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輕輕說了一句：“你這個人，說起話來肉麻死了。”
但她沒有把頭移開。
他們在車里等到四點半，然后摸黑走到了海邊。那段路不好走，沒有路燈，腳下的沙子又軟又滑，洛清雪好幾次差點摔倒，江毅就伸出一只手讓她扶著。她的手很涼，但握得很緊。
海邊有一道防波堤，由巨大的水泥塊堆成。江毅先爬上去，然后伸手把洛清雪拉上來。兩個人找了一個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，面朝東方。天還是黑的，海也是黑的，分不清哪里是海平線，哪里是天邊。只有海浪的聲音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堤岸，節奏緩慢而恒定，像地球的心跳。
“什么時候才日出？”洛清雪問。
“快了。”
“你剛才也說了快了。”
“這次是真的快了。”
洛清雪靠著他的肩膀，沒有再說話。
然后，天開始亮了。
不是一下子亮起來的，是一點一點地、慢慢地、像有人在用一種很輕很輕的筆觸給天空上色。先是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層淡淡的魚肚白，白色里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橘。然后那一絲橘慢慢擴散開來，變成一片淺淺的橙紅色，像有人在天邊點了一盞燈。再然后，橙紅色變成了金紅色，光從云層的縫隙里透出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撐開的扇骨。
海面上開始有光了。不是反***的光，是海本身開始發光，波光粼粼的，每一個浪尖上都頂著一顆金色的星星。
江毅看了一眼手機，五點三十一分。
“出來了。”他輕聲說。
洛清雪直起身，望著海平線。
那顆太陽露頭了。先是一個小小的紅點，然后變成半圓，然后變成一個完整的圓。它從海面上躍出來的那一瞬間，整個天空都被點亮了。云彩變成了金紅色，海面變成了金紅色，連防波堤上的水泥塊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。
洛清雪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看著那個正在升起的太陽，眼睛里映著光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像是被什么東西震撼到了。
江毅看著她被朝陽照亮的側臉。她的頭發被海風吹起來，幾縷碎發在臉頰邊飄動。她的睫毛很長，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她的嘴唇上有一點點干，大概是剛才被海風吹的，微微泛著白。
他忽然覺得，日出很好看，但不如她好看。
“洛清雪。”他說。
“嗯？”
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盒子。盒子不大，深藍色的絲絨材質，是她最喜歡的顏色。
洛清雪轉過頭來看到了那個盒子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不是求婚。”江毅趕緊說。
“……那你拿出來嚇人干嘛？”
“就是……一個東西。”他把盒子打開。里面不是戒指，是一條細細的銀鏈子，墜子很小，是一顆星星的形狀。
洛清雪看著那條項鏈，沉默了好幾秒。
“你什么時候買的？”
“上個月。”
“為什么買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江毅頓了一下。“因為你上個月跟我說，你覺得你最近運氣不太好。我就想著，送你一顆星星，讓你戴著，保佑你運氣好一點。”
洛清雪看著他，眼圈慢慢紅了起來。
“你是不是傻？”她的聲音有點發顫。“星星怎么能保佑運氣？”
“為什么不能？”
“因為星星是石頭。”
“那石頭為什么不能保佑運氣？”
洛清雪被他氣得笑了一下，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。“你這個人，歪理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你戴不戴？”
“……戴。”
江毅把項鏈從盒子里取出來，繞到洛清雪身后，幫她扣上。銀鏈子很細，扣子很小，他的手指有點笨，扣了好幾次才扣上。洛清雪站在那里一動不動，安安靜靜地等他扣好。
“好了。”他退后一步。
洛清雪低下頭，把墜子捏在指尖。那顆星星在晨光中閃著微光，像真的從天邊摘下來的一樣。
“好看嗎？”她問。
“好看。”
“我是問項鏈。”
“我也是說項鏈。”
洛清雪知道他在說誰。她沒有拆穿他，只是彎起嘴角看著遠處的大海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，懸在海面上方，不再刺眼，變得柔和而溫暖。海鷗開始在海面上盤旋，叫聲清亮悠長。
“江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我們以后會怎么樣？”
“什么怎么樣？”
“就……畢業以后。工作。結婚。這些。”
江毅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“因為我不想亂說。我說了就要做到，做不到我就不說。”
洛清雪轉過頭來看他，那雙被朝陽照亮的眼睛里有一點認真、一點玩笑、一點試探、一點期待。
“那你說一句你一定做得到的。”
江毅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會一直在這里。”他說。
“就這樣？”
“就這樣。你回頭的時候，我都在。”
海風把他們兩個人的頭發吹亂了。洛清雪伸手幫他把額前的頭發撥了一下，指尖劃過他的額頭，涼涼的。
“那你得活得比我久。”她說。“不然我回頭的時候你不在，我找誰去？”
江毅笑了。“好。”
“拉鉤。”
“拉鉤。”
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，在晨光里晃了晃。洛清雪說“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”，江毅說“你這都多少年前的童謠了”，她說“童謠才管用，新的不管用”。
他們在防波堤上坐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海平面升到了半空中，久到海面上的金色慢慢褪成了普通的藍色，久到身后的小鎮開始有了人聲和車聲。
回去的時候，洛清雪在車上睡著了。她側著頭靠在車窗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均勻，嘴角微微彎著，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。江毅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，把音樂關掉，把車速放慢。
他不知道她夢到了什么。
但他希望那個夢里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