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透，沈昭寧就醒了。，混著早起商販推車的吱呀聲。她躺在床上沒有動，盯著頭頂發黃的帳子，把那枚青玉佩攥在手心，玉壁被體溫捂熱，帶著一種溫吞的、不真切的暖意。，今日最后一天。，她就要**城了。“小姐？”趙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帶著些小心翼翼，“該起了，早些上路，天黑前能進城。”，起身穿衣。，發髻上只簪了一根木簪。趙嬤嬤心疼地看了看，從包袱里摸出一對銀耳墜：“小姐，這是老奴攢的，不值什么錢，但好歹……嬤嬤收著吧。”沈昭寧按住她的手，語氣平淡卻篤定，“現在還不到戴這些的時候。”，終究沒再說什么，把耳墜收回了包袱里。，伴隨著沈明嵐不耐煩的聲音：“姐姐起了沒？磨磨蹭蹭的，今天還要趕路呢！”，沈明嵐已經穿戴整齊，一身簇新的桃紅褙子，頭上戴著銀簪，耳朵上掛著小珍珠墜子，整個人打扮得像年畫上的仕女——過于鮮艷，過于刻意。“姐姐，你就穿這個？”沈明嵐的目光在沈昭寧身上掃了一圈，嘴角撇了撇，毫不掩飾嫌棄，“好歹也是要嫁入鎮國公府的人，穿成這樣，讓人看了豈不是笑話？”，側身出了門，走向樓梯。，臉上閃過一絲難堪，跺了跺腳跟了上去。，趙嬤嬤已經備好了早飯。
一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兩個雜糧饅頭。
沈明嵐看了一眼，臉就垮了下來：“就吃這個？”
“鎮子小，沒有更好的了。”趙嬤嬤賠著笑臉。
沈明嵐嘟囔了幾句，不情不愿地坐下，拿筷子戳了戳饅頭，沒有要吃的意思。沈昭寧端起粥碗，一口一口慢慢喝著，目光沉靜得像冬日里結了冰的湖面。
隔壁桌坐著幾個商人打扮的男子，正低聲說著什么，聲音不大，但大堂安靜，“鎮國公府”四個字就清清楚楚飄了過來。
沈明嵐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，筷子懸在半空。
“……聽說世子這回摔得不輕，太醫院都去了好幾撥。”
“可不是？本來就體弱，這一摔，能不能熬過今年都不好說。”
“那鎮國公府還辦喜事？這不是害人家姑娘嗎？”
“喜事？哼，那是皇上賜的婚，不辦也得辦。”
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，后面的內容聽不真切了。
沈明嵐轉過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沈昭寧，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：“姐姐你聽見了嗎？世子的病真的很重！你嫁過去萬一……”
她的話沒說完，因為沈昭寧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那目光里什么情緒都沒有，無波無瀾，像在看一棵樹、一塊石頭、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。
沈明嵐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，臉上的興奮凝固成一種尷尬的僵硬。
“吃飯。”沈昭寧收回目光，繼續喝粥。
沈明嵐低下頭，攥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。
她心里那股不甘又翻涌上來——憑什么？憑什么沈昭寧用那種眼神看她？一個連嫁妝都寒酸得拿不出手的旁支庶女，憑什么在她面前擺架子？
但她沒有發火。
不是不敢，是忍住了。
母親說過，到了京城有的是機會。
沈明嵐深吸一口氣，擠出一個笑臉：“姐姐說得對，吃飯吃飯。”
她夾了一筷子咸菜放進嘴里，嚼得咯吱咯吱響。
沈昭寧始終沒有抬頭。
但她知道庶妹在忍。
她也在忍。
忍到**城。
忍到入棋局。
早飯過后，馬車重新上路。
最后一日的路程，沈明嵐出奇地安靜，靠著車壁閉著眼睛，不知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。
沈昭寧掀開車簾，看了一眼前方的路。
黃土官道筆直地延伸向遠方，兩旁的楊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。偶爾有騎著快**驛卒從旁邊掠過，帶起一陣塵土。越往北走，路上的行人越多，有趕著驢車的商販，有挑著擔子的貨郎，還有坐著轎子的官眷。
車簾外，人間煙火氣越來越濃。
“嬤嬤。”沈昭寧沒有回頭，“京城是什么樣的？”
趙嬤嬤沉默了一會兒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老奴年輕時候去過一次……大，太大了。街上的人比咱們鎮上趕集還多，房子比沈家的祠堂還高。到處都是人，到處都是聲音，到處都是……貴人。”
“到處都是貴人。”沈昭寧低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，嘴角微微動了動，不像笑，更像是一種確認。
京城到處都是貴人。
而她沈昭寧，什么都不是。
一個旁支庶女，無父無母，沒有靠山，沒有根基，連嫁妝都寒酸得讓人笑話。
這樣的一個人走**城，就像一滴水落進大海——沒人會在意她，沒人會多看她一眼。
這很好。
這樣她才能看清楚，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。
車窗外，官道旁出現了一個茶棚，幾張木桌木凳支在樹蔭下，茶棚里坐著三三兩兩歇腳的過路人。
沈昭寧正要放下車簾，余光忽然捕捉到一個身影。
茶棚最邊緣的位置，坐著一個穿灰衣的男人，低著頭，帽檐壓得很低。他面前的茶碗沒怎么動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昭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灰衣人似乎察覺到了，微微抬頭。
隔著車簾，隔著塵土，隔著人來人往的官道，沈昭寧看不清他的臉，只能看到他帽檐下露出的下巴線條——冷硬，利落，像刀裁出來的。
那人的目光在這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沈昭寧放下車簾。
“怎么了小姐？”趙嬤嬤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沈昭寧的聲音平靜如常，“看到一個有趣的人。”
馬車從茶棚旁駛過，帶起一陣塵土。
灰衣人放下茶碗，站起身，往官道上望了一眼。
那輛青帷馬車已經走遠了，車尾揚起一團**的塵霧。
他轉身走向茶棚后面的一片小樹林，林子里拴著一匹黑馬。
翻身上馬前，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銅牌，在拇指上摩挲了一下。銅牌正面刻著一個字——
“衍。”
他收了銅牌，催馬進了林子深處的小路，沒有跟上官道上的馬車。
時辰還早。
不急。
黃昏時分，京城的輪廓終于出現在視野里。
高大的城墻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金色，城門上“承天”兩個大字筆鋒雄渾，像是要從石頭里掙出來。
城門下排著長長的隊伍，有進城的出城的，挑擔的趕車的，熙熙攘攘，嘈嘈雜雜，像一鍋沸水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沈昭寧掀開車簾，望著那座她從未到過的城。
父親就是從這座城里走出來的，帶著一身的傷，回到沈家，不到半年就死了。
現在，她來了。
“姐姐！快看快看！好高的城樓！”沈明嵐不知什么時候醒了，趴在車窗上往外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巴張著合不攏，完全忘了早上還生著悶氣。
沈昭寧沒有看城樓。
她在看城門洞里的那些官兵——一個個面無表情，眼神凌厲，手中的長槍在暮色中閃著冷光。
這就是京城。
連空氣都帶著刀刃的味道。
“走吧。”沈昭寧放下車簾，聲音很輕。
馬車緩緩駛入城門，匯入了京城的人流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沉悶的轆轆聲。街道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，酒旗招展，人聲鼎沸。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酒樓里傳來絲竹管弦之聲，胭脂鋪的姑娘站在門口招攬生意，笑聲清脆得像銀鈴。
沈明嵐趴在車窗上看得眼花繚亂，嘴里不停地發出驚嘆。
沈昭寧的目光從車簾縫隙中看出去，看那些繁華，看那些人，看這座城。
她的臉上沒有表情。
但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袖中的青玉佩，指節泛白。
京城。
她來了。
而她帶來的，遠不止一個沈家庶女的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