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她脖子上的月牙
周五晚上六點四十，海棠*飯店的包廂里熱得像剛蒸完一籠饅頭。
我推門進去時，奚晚瓷正低頭給她母親倒茶，碎發垂在耳邊。她抬眼看見我，手指在壺把上頓了一下，茶水濺出兩滴，落在白瓷杯沿。
“聞岱來了。”丁玉芬把菜單往旁邊一挪，聲音比平時亮，“快坐，今天你嫂子也在。”
唐柔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搭在小腹前，笑得很穩。她身上那件奶白色針織衫很普通，脖子上的項鏈卻亮得扎眼。
月牙形吊墜，邊緣嵌了一圈細鉆，背面應該刻著一行小字。
那是我三天前從專柜拿回來的。
我本來打算在奚晚瓷生日那晚給她。店員把盒子遞給我時，還特意說這款不常**，吊墜背面刻字需要提前預約。我站在柜臺前想了半天，最后刻了六個字：給晚瓷，慢慢來。
因為她總說自己長這么大，什么都要趕，趕著懂事，趕著幫家里，趕著把每頓飯都吃成一次任務。
唐柔伸手摸了摸吊墜，指甲上的珍珠光刮過鏈條。
“好看嗎？”她沖我笑，“晚瓷眼光真好。”
包廂里安靜了一瞬。
奚向南正在剝蝦，手指停在蝦殼上。奚建明低頭看手機，像是突然被屏幕吸住了。丁玉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立刻接話。
“好看，當然好看。小岱，你年輕人眼光也好。”
我看向奚晚瓷。
她沒看我，只把茶杯推到我面前，杯底在轉盤邊緣輕輕一磕。
“先坐。”她聲音很低，“菜快上了。”
我站著沒動。
唐柔臉上的笑淡了一點，手從項鏈上落下來。吊墜跟著晃，月牙背面翻起一瞬，我看見那里空空的，沒有字。
我的指尖貼在椅背上，木頭被空調吹得發涼。
“這條項鏈，”我說，“怎么在嫂子脖子上？”
奚晚瓷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唐柔先笑出聲，像聽見一句不太會接的玩笑。
“哎呀，就戴一下。”她把頭發撥到肩后，“今天見幾個親戚，晚瓷說我這衣服太素，借我撐撐場面。”
“借？”我看著那枚已經沒了刻字的吊墜，“誰同意借的？”
奚向南把剝好的蝦放進唐柔碗里，抬頭看我。
“聞岱，一條項鏈而已，別搞得這么難看。”
他說“一條項鏈”時，語氣輕得像在說桌上這盤涼拌黃瓜。
丁玉芬也皺了眉。
“小岱，你和晚瓷馬上就要辦婚禮了，咱們都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用分這么清。”
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。
我第一次去奚家吃飯，帶了兩箱酒，丁玉芬說一家人不用客氣，讓我把后備箱里給客戶的禮盒也順手拿上來。
我給奚晚瓷換手機，她弟媳唐柔說自己的舊手機總卡，晚瓷轉頭問我能不能幫著一起換。
我訂婚房家具，奚向南拉著我看了半小時沙發，說他那邊新家也缺一套，反正采購價便宜。
每一次，奚晚瓷都先看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像在問我能不能給她撐一下。
我以前以為撐一下就是愛她。
服務員端著熱湯進來，蒸汽升起來，擋住了半張桌子。
我拉開椅子坐下，湯勺碰到碗沿，叮的一聲。
“行。”我說，“既然一家人不用分這么清，那我問清楚一點。”
唐柔的笑掛不住了。
奚晚瓷終于抬頭看我，眼神里帶著一點急。
我把手機拿出來，點開付款記錄，推到轉盤上。屏幕停在那張項鏈的訂單頁，金額、款式、取貨時間，一行行清清楚楚。
“這條項鏈是我買的。”
轉盤沒有人碰，卻像自己慢慢轉了一點。屏幕上的光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。
奚向南的手指在桌下收緊。
丁玉芬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空茶。
唐柔低頭看了眼吊墜，嘴唇動了動。
“晚瓷給我的。”她說，“我哪知道是你買的。”
奚晚瓷的臉白了一下。
我沒立刻說話。
她最怕家里人難堪，所以總在我和他們之間墊一層軟布。可軟布墊久了，東西砸下來，疼的只會是拿手接的人。
“晚瓷。”我把手機收回來，“你說。”
她捏著茶杯，指腹被熱水燙紅。
“我嫂子今天要見她娘家人。”她聲音發緊，“我就想著借她戴一下，晚上回來就還你。”
“刻字呢？”
那三個字落下去，包廂里的空調聲都變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