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盡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你是三師妹？”。。少年身量頎長，脊背挺直，倒懸著也不見局促。五官明俊，眉眼間盡是少年銳氣，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折來的靈草，正瞇著眼沖她笑。腰間佩著一柄劍，劍鞘古樸，隱約可見一行銘文。。，立在靈湖邊調息。每日寅時過半起身練劍，至今已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。斷妄劍在她手中日漸熟悉，那清冽的劍鳴也從最初的生澀變得圓融了幾分。《大道無情劍訣》的起手式她練了不下千遍，劍出如流水，劍收如凝霜。——護心劍為守護一人而拔，招招式式都是熱切的、奔赴的；而斷妄劍的劍意是冷的，澄澈的，出劍不是為了奔赴，而是為了斬斷。，這份泠泠的劍意被一個倒掛在飛檐上的少年打斷了。，落地無聲，衣袍在靈霧中微微一振。他站定后拍了拍袖口沾到的檐角灰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“我叫薛盡歡，道號清歡，你二師兄。”。原來這就是二師兄。沈青云之前說過，二師兄下山游歷，待他歸來少不得前來叨擾。，這位二師兄的出場方式如此別具一格——倒掛在飛檐上，這是什么路數？“見過二師兄，如你所見，我行三，許十初，道號清初。”她收回思緒，拱手作揖，語氣依然沉靜。“免了免了。”薛盡歡擺擺手，繞著她走了一圈，目光從她腰間佩著的斷妄劍上掃過，又在她的冷面上停了幾息，“嘖”了一聲。“師尊取道號還是這么隨意。”。
薛盡歡自顧自的問：“你修的什么道？哦，不對，應該問，你要修什么方向的道？”
“無情道。”
“嘖。”薛盡歡搖了搖頭，表情頗為惋惜，“這么精神的小師妹，修什么無情道。可惜了可惜了。”
許十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薛盡歡被這冷冰冰的眼神看得有些訕訕，摸了摸鼻子，正想說點什么打個圓場，身后的石板小徑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“師姐～師——姐～師……哎？你是什么人？”
楚慕笙從竹林小徑那頭小跑過來。發間的小蝴蝶流蘇撲簌簌地跳，腕間的驚鴻軟劍銀晃晃地纏了好幾圈，隨著她跑動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輕響。她跑到近前，一雙小鹿眼亮晶晶地上下端詳薛盡歡，倒是一點也不認生。
“你叫她師姐，那你一定就是我小師妹了！小師妹好啊，”薛盡歡揚揚手，“我是你二師兄，清歡，本名薛盡歡。”
“原來你就是二師兄呀。我是你四師妹，我叫楚慕笙。”楚慕笙說著。
“大師兄說你游歷去了，要好久好久才回來！我還以為暫時見不到你了呢！”
“楚慕笙呀，讓我猜猜，你的道號是不是叫清慕？”薛盡歡呲著牙，主要是“清笙”兩個字看著好看，聽著不太好聽，所以他想，小師妹肯定是叫清慕。
“對對對！二師兄也太厲害了！”
楚慕笙很是捧場，當然，她也真的覺得二師兄很厲害。
許十初站在旁邊，嘴角抽搐了下。
“哈哈哈！”薛盡歡撫掌笑道，“這玄天宗新一代弟子中，也就大師兄能比我厲害了！小師妹真是慧眼識人，日后定能白日飛升！”
楚慕笙被他說得咯咯直笑。薛盡歡往洗心亭的圍欄上一坐，翹起腿，順手將叼著的靈草丟進湖里，忽然“哦”了一聲，像是才想起來。
“對了，說正事。”他撩了撩被高束在腦后的頭發。“今日巳時，師尊要在入仙殿側殿講道，到時候大師兄帶你們去。”
楚慕笙眨眨眼：“師尊要講道？二師兄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？”薛盡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咧嘴一笑，“我當然知道。我剛回來的路上——”
他忽然頓住，眼珠子轉了轉，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。
“你們想不想看看師尊私底下是什么模樣？”
楚慕笙用力點頭。
許十初沒有說話，但目光也微微凝了凝。
薛盡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在圍欄上，一只手搭在膝頭，另一只手指了指入仙殿的方向，開始從頭講起。
—— ——
他是辰時前到的宗門。
在外游歷大半年，風塵仆仆，回來后徑直便上了入仙峰主峰。腰間佩著的逐星劍在晨霧中輕輕晃蕩，劍鞘上的銘文“不平則鳴”被露水潤濕，愈發清晰。
入仙殿的大門不同往日，今天刻著繁復道文的大門半敞著，似乎知道今日有人回家。
薛盡歡大步走進去，繞過殿中的香爐，往上游云寶座上一看，腳步便頓了一頓，他看到的畫面，和外頭那些弟子們口中的“玄天宗主”實在相去太遠。
玄凌歪在寶座上。
身子斜斜地靠在扶手上，一只手撐著額角，另一只手虛攏在袖中。烏發沒有束冠，只隨意用一根素色發帶在腦后松松挽了個結，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，隨著他清淺的呼吸微微拂動。
外袍倒是那件月白色的，只是穿得松散，領口微敞，露出一截霜白色的里衣。
薛盡歡雖然見慣不怪，但是依舊會被師尊的絕世容顏給攻擊到，更遑論這樣一個大美人，還身姿慵懶。薛盡歡搖搖頭，將腦子里不該存在的念頭驅逐掉。
他入門這些年，早知道師尊在人前是一副光景，在徒弟們面前是另一副光景——有外人在時，白玉發冠一絲不茍，流云飛鶴履纖塵不染，端坐高臺，冷若霜雪；一旦殿門關上，只剩自家人，他便懶得再端著了。按師尊自己的話說：“你們又不是外人，為師費那個勁做什么。”
尤其在他面前，更甚。
也不知是覺得他大大咧咧心里不放事還是什么別的原因。
他大步走上前去，在殿中站定，拱手作揖，聲音清朗：“師尊。”
玄凌眼皮都沒抬。
“回來了？”聲音懶洋洋的，尾音拖得比平時更長，像是剛從一場淺眠中被吵醒。
“回來了！”薛盡歡咧嘴一笑，“弟子此番游歷，走了三千里路，途經十七座城，見過不少有意思的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玄凌微微抬了抬手，打斷了他的話頭。那只手從袖中伸出來，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在半空中隨意晃了一下便又垂回去了，“一句一句說，說到天黑也說不完。”
薛盡歡訕訕一笑。
玄凌終于睜開眼，目光在薛盡歡身上掃了一遍。那目光雖慵懶，卻依舊銳利，只一瞥便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透徹——毫發無損，精氣神也足，靈息比走時凝實了不少。甚至已經筑基中期，差一步便可筑基后期。玄凌點點頭，又闔上了眼。
過了一會兒，才慢悠悠道：“前些日子，為師又收了兩個弟子。”
“弟子聽說了！”薛盡歡立刻接話，他回來的時候剛巧聽到兩個守門弟子在談話，說的就是這件事，“三師妹和四師妹！弟子正準備去瞧瞧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玄凌聲音淡淡的，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，“人就在入仙峰，又不會跑。”
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歪著的姿勢，將撐在額角的手放下來，聲音難得多了幾分正經：“既然你回來了，正好。你去與清淵說一聲，今日巳時，讓他帶著清初和清慕到入仙殿側殿來。”
薛盡歡一怔，旋即反應過來：“師尊要講道？”
玄凌沒應，只是微微頷首。那點頭的動作也懶洋洋的，像是多用一分力氣都嫌浪費。
薛盡歡眼睛頓時亮了。他在外游歷大半年，雖說見了不少世面，但修行上攢了一肚子的問題。師尊主動開口授課，這可是稀罕事。
“弟子這就去！”他轉身就走，走到殿門口又折回來，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案幾上，“師尊，弟子路過凡間帶了盒桂花糕，您嘗嘗，要是好吃，下次我再去買。”
玄凌睜開一只眼，瞥了那油紙包一眼，又瞥了薛盡歡一眼。
玄凌輕笑了一聲，重新闔上眼，語氣里都帶著幾分笑意：“知道了，去吧。”
薛盡歡嘿嘿一笑，大步出了入仙殿，轉腳便往入淵閣去。
但其實他還沒能去到入淵閣。穿過竹林小徑時，他先在靈湖邊看到了一個正在練劍的身影。
是個女子。脊背挺得筆直，手中長劍通體銀白泛青，出劍時帶起的劍鳴清冽如遠山鐘磬。她的劍法一招一式都是冷的，澄澈的，像深冬破冰時第一縷滲出的寒水，但又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決絕。
薛盡歡原本只是路過，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。
他倚在竹林邊看了一會兒。這劍法他沒見過，這人也從沒見過。聯想到方才師尊說收了新弟子，心下便明白了——這位八成就是那兩位師妹中的一位。
只是這背影，不知怎的，看起來有些孤絕。
明明身邊是靈湖翠竹、晨霧晨光，她一個人站在湖邊上，卻像是站在很遠的什么地方。
薛盡歡叼著靈草想了想，覺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。但腳下已經轉了方向，沒有走向入淵閣，而是悄無聲息地掠向了洗心亭。
這才發生了之前的事情。
“師尊私下里就是這么個模樣。”薛盡歡講完，看著楚慕笙毫不掩飾的驚訝表情，以及許十初那張冷淡面容上微微浮現的一絲裂痕，心滿意足地擺了擺手，“好了好了，故事講完了，你們心里有數就行。我先去大師兄那兒一趟，還沒跟他正式報備呢。”
他跳下圍欄，拍了拍衣袍，又折回來從袖子里摸出那盒桂花糕——方才在師尊那兒擱了一盒，這一盒倒還留著——往楚慕笙手里一塞：“給你和三師妹的。凡間的玩意兒，我路上用靈力封著，還是軟的。”
楚慕笙歡呼一聲，拆開油紙包，桂花香便散了出來。她拈了一塊遞給許十初，自己又拿了一塊，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好吃。
“……多謝二師兄。”許十初接過那塊桂花糕，低頭看了看。糕上印著花瓣的紋路，還溫溫的，帶著一絲甜香。
“客氣什么，以后都是自己人。”薛盡歡已經走出幾步，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。那個背影大大咧咧的，和方才倒掛在飛檐上如出一轍。
許十初目送他的身影沒入竹林小徑，低頭將桂花糕慢慢吃完。楚慕笙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二師兄真好玩，她聽著，唇邊不自覺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入仙峰原來是這樣熱鬧的嗎。
— —
入淵閣的門虛掩著。他抬手叩了兩下門框，不等里面應聲便推門而入。
沈青云正坐在窗前翻閱一卷玉簡，聽見動靜抬起頭來，見是薛盡歡，眉眼間浮現一絲溫和的笑意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薛盡歡在沈青云對面坐下，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——也不管那是大師兄涼給自己的一壺冷茶——仰頭灌了個干凈，才長出一口氣，“大師兄，我剛從師尊那兒過來，有兩件事。第一件，師尊說今日巳時讓你帶著三師妹和四師妹去入仙殿側殿，師尊要講道。第二件嘛，”薛盡歡拖長了聲調，
“我回來了，人全須全尾，一根頭發沒少。”
沈青云淡淡一笑，目光從薛盡歡身上掠過，確認他確實沒有受傷，才將玉簡收起：“知道了。巳時也快到了。”說話時，笑意毫不掩飾。
他站起身，向門外走去。薛盡歡跟在后面，走到門口忽然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大師兄，三師妹是怎么回事？我看她在靈湖邊練劍，模樣倒是認真，就是那張臉冷得跟師尊煉丹爐里的千年寒鐵似的。”
沈青云腳步未停，看他一眼：“她要修無情道。”
“我知道她要修無情道，我問的是——她為什么修無情道？”薛盡歡幾步跟上，不依不饒，“一個人好端端的，怎么偏選這種路？大師兄，你肯定知道點兒什么。”
沈青云沒有答話。
薛盡歡也不再追問，只是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加快腳步跟上去。
入淵閣距離靈湖邊并不遠，穿過竹林小徑，眼前便是靈湖。湖面上靈霧正緩緩散去，洗心亭的飛檐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木質光澤。遠遠便能看見靈湖邊上站著兩個人——一人身形纖細，腰間佩劍，脊背挺得筆直；另一人繞著她轉來轉去，腕間的銀光一晃一晃，不知道在說什么。
沈青云見到這幅場景，唇邊浮起溫潤的笑意，回頭看了薛盡歡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去見你兩位師妹。”
兩人穿過竹林小徑，走到靈湖邊。楚慕笙最先看見他們，遠遠便揚起手來：“大師兄！二師兄也回來了！我們是不是要去側殿了！”
許十初轉身，拱手作揖：“大師兄。”
沈青云點頭，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，最后落在許十初臉上。她手中握著的斷妄劍在晨光中泛著泠泠的微光，冷意依舊，但她眉宇間那份孤絕，似乎比前幾日淡了幾分。
“都到齊了。”沈青云溫聲道，“隨我去側殿。”
楚慕笙立刻來了精神，拍干凈手上的糕點屑，歡天喜地地跟了上去。許十初跟在后面，薛盡歡走在最后，嘴里又叼了根新折的靈草，吊兒郎當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四人穿過竹林小徑，沿著靈湖邊的石板路往入仙峰主峰的方向走。
晨霧已散盡，靈湖上波光粼粼，遠處入仙殿側殿的飛檐已隱約可見，檐角掛著的青銅風鈴在晨風中輕輕晃蕩，傳來一聲悠遠的脆響。
巳時將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