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年彈指而過。，流浪于江湖。他不再佩劍，不再使劍，不再與人動手。他從市集上買了一頭牦牛代步，那牛毛色灰白相間，脾氣溫馴，他第一眼便覺得合眼緣。此后便騎著它行過無數個日落。。路過被山賊劫掠的村子，他還是會停下來——只不過不再拔劍，而是用銀兩替村民贖回被搶的糧食。遇見被**的弱小，他也會管——只不過不再動手，而是摸出幾枚銅錢，請人吃一碗熱面。。即使他不能再拔劍，他也做不到。，他會在酒館里聽到關于“陳昀之”的議論。有人說他忘恩負義，有人說他死有余辜，也有人說此事未必那么簡單。每當這個時候，李蘭痕就低下頭，將碗里的茶一飲而盡，在桌上丟下幾枚銅錢，起身離去。，他才會停下腳步，坐回去聽。聽到師兄沒有被他連累，于他而言，這就夠了。“聽說邵鴻這幾年閉門不出，誰也不見。有人說他是內疚，有人說是自責。宗門的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，看著怪可憐的。”。那個念頭每次浮上來，他都會把它壓下去。，一個尋常的清晨，李蘭痕熟練地走進茶館，點了一壺茶喝著。隨著時間推移，小鎮的茶館里陸陸續續來了人，不多時便擠滿了趕路的過客，觥籌交錯間夾雜著南北口音的閑談。李蘭痕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茶，指腹摩挲著杯沿，垂眸思索著什么。，耳畔響起一陣粗獷的聲音。“就是那天下第一劍客，居然違反宗門規定，被關進禁閉室后走火入魔，殘害了宗門同胞。清醒之后被逼到懸崖邊上，自刎墜崖了。可惜了，堂堂天下第一劍客，竟會做出這等糊涂事。”，滿臉橫肉，腰間佩著一把大刀，一看便是跑江湖的散人。他搖頭晃腦地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沒有半分惋惜，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點評欲。“什么！”同桌的另一個男人義憤填膺地捶向桌面，碗里的酒灑了半桌，“我從未想過，最是正義凜然的第一劍客，竟會走火入魔殘害同胞！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！”。只是一瞬間。他垂下眼，又恢復如常，繼續喝茶。。從陳昀之的“忘恩負義”說到他“死有余辜”，又從淵棋宗的“師門不幸”說到江湖上這些年對陳昀之的唾罵。中年男人唾沫橫飛，同桌的男人不時拍桌附和，仿佛他們親眼見過陳昀之犯罪，親眼見過他殺害師父。
李蘭痕聽著，面無表情。這些話他聽過太多次了。三年來，每到一個鎮子，每進一間酒館，總能聽到類似的言論。起初他會在袖中握緊拳頭，后來拳頭也松開了。他學會了把自己當成一個毫不相干的旁觀者。一個叫李蘭痕的騎牛浪子，陳昀之的功過是非與他無關。
他把茶碗放下，伸手去摸腰間的銅錢，準備結賬走人。
就在這時，角落里傳來一聲巨響。
“你們胡說！”
一個少年猛地站起來，撞翻了身后的長凳。他看起來約莫十八歲，肩寬腰窄，個子已經拔過了成年男人的下巴。穿著一身深色勁裝，腰間佩著一把長劍，劍鞘上沒有多余的裝飾，卻擦得锃亮。他的眉骨很高，下頜線條硬朗，已經是成年男子的輪廓了，但此刻那張臉漲得通紅，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整個酒館燒掉。
“陳昀之絕對不會做這種事！”少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，那聲音是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低沉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，“他是天下最正義的人！他救過我的命！他一個人打跑了十幾個山賊，把干糧分給村里的小孩吃！你們憑什么在這里詆毀他！”
酒館里安靜了一瞬，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。
“喲，這是哪來的愣頭青？”中年男人站起來，發現眼前的少年竟然和他差不多高，氣勢上先矮了半截，但嘴上仍不饒人，“你見過陳昀之？那你倒是說說，他怎么救的你？就憑你，也能從山賊手里活下來？”
少年的肩膀在抖，但他的聲音沒有退縮：“他就是在山賊手里救的我！那些人殺了我爹娘，我躲在門口，是陳昀之路過，出手打跑了山賊！他不認識我，他完全可以不管閑事的！但他管了！一個管閑事的俠客，怎么可能是壞人！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希望：“而且……說不定他還活著呢。掉崖不一定會死的。沒有找到**，就不是死了。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，在某個地方，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——”
“荒唐！”中年男人打斷了他，“掉下萬丈深淵還不死？你當他是神仙？江湖不是話本子，沒有那么多久別重逢和沉冤昭雪。該死的人，就是死了。”
“他沒有死！而且他才不會做弒師這種事！陳昀之是世界上最正義的人！”
少年的眼眶紅了。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泛白，手臂上青筋微凸。那拳頭看起來足夠硬，能把一個成年男人的鼻梁砸斷，但他只是死死攥著，沒有揮出去。他的下巴抬得很高，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氣撐住這個信念。這個信念太重了，但他還是扛著，一步不退。
中年男人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。少年注意到這個動作，嘴角掠過一絲冷笑，然后又收住了。
角落里傳來一聲輕笑。
很輕。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，又像是想起什么久遠的回憶。那笑聲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不是嘲諷，也不是快慰，倒更像是一個走過漫長夜路的人，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盞燈籠。
酒館里的人都朝那個角落看去。
李蘭痕坐在那里，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。他的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有欣慰，也有自嘲——欣慰的是這小子長大了，自嘲的是自己竟然被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護著，護了這么久。
中年男人皺起眉頭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李蘭痕放下茶碗，站起身來。他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，一枚一枚地排在桌上，像是在數，又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。銅錢排好了，他也沒想好要說什么。
“沒什么。”他拉低斗笠，聲音沙啞，“茶不錯。”
他朝門口走去。路過少年身邊的時候，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少年正抬起頭看他，那雙哭紅了的眼睛里還有沒落下來的淚水，但更多的是固執——一種近乎愚蠢的固執，一種不顧一切也要相信某個人、某件事的固執。
李蘭痕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。當年那個躲在門口舉著鋤頭的孩子，如今已經長到他的肩膀那么高了。時間過得真快。
他移開目光。
“讓一讓。”他嘟囔著，從少年身邊徑直離去。
中年男人看著他的背影，嘀咕了一句“***”，便又坐下來繼續喝酒。
少年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戴著斗笠的身影消失在門外。他不知道為什么，總覺得那個背影有點眼熟。但他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。
“喂！”他追出酒館，沖著那個騎上牦牛的背影大喊，“你也是去淵棋宗的吧？我看你剛才在聽那些人說話——你是不是也相信陳昀之不是壞人？”
李蘭痕沒有回頭。牦牛慢悠悠地邁開步子，馱著他走進暮色里。
少年站在酒館門口，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，最后被街角的燈火吞沒。他的拳頭慢慢松開了，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開，掌心留下了幾道深紅的指甲印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，久到酒館里重新響起喧嘩聲，久到街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。然后他轉過身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他沒有回酒館，而是徑直走向鎮口的驛站。
“備馬。明日一早，便去淵棋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