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逢那道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測驗的成績是在一周后公布的。。陸祺走進教室的時候，手里拿著一沓卷子，臉上掛著和平常差不多的表情——溫和，但看不出喜怒。他把卷子放在講桌上，沒有立刻發，而是先回身在黑板上寫了幾道題，讓大家做。。沈佳彥低下頭，拿出練習本，抄下題目開始算。她做題的時候很專注，筆尖在紙上劃出均勻的沙沙聲，像秋蟲在草叢里低鳴。，陸祺讓大家停下來，開始講黑板上的題。他講得很慢，每道題都留出時間讓大家對照。講到第三題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，看了一眼全班，說：“上次測驗的卷子，今天發下去。”，最后落在講桌上那沓卷子上。他沒有立刻念分數，而是先翻開卷子看了看，然后抬起頭，說：“這次測驗，全班最高分是沈佳彥。”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有幾個同學回過頭來看她，梁小軍在后面吹了聲口哨，被旁邊的女生掐了一下。沈佳彥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練習本，手指捏著鉛筆，指節微微泛白。“沈佳彥，滿分。”陸祺說完，開始念其他人的分數。“滿分”連在一起的時候，心跳快了幾拍。不是因為意外——她交卷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考得不錯。而是因為那個名字從他嘴里說出來，和從別人嘴里說出來，不一樣。她說不清哪里不一樣，就是覺得耳朵熱了一下。，她的卷子被放在最上面。右上角用紅筆寫著“100”，下面劃著兩條橫線。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秒，然后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。，講卷子的那節課，陸祺先口述了一下哪幾道題錯誤率高，尤其說道：“最后一道應用題，全班只有沈佳彥一個人做對了。”然后他環顧四周，最后目光定在沈佳彥身上。他走到沈佳彥桌前，伸出手。“卷子借我用一下。”，把剛翻找到的疊的整整齊齊的卷子遞給他。他接過去，走回講臺，把她的卷子放在教案旁邊，開始講那道應用題。他一邊講一邊在黑板上面畫圖，偶爾低頭看她的卷子，念出上面的步驟。“她設的是未知數x，根據題意列出方程……”他的聲音從***傳下來，平靜而清晰。，陸祺開始從頭講其他的試題，這時他又把目光投過來，對沈佳彥和她的同桌趙紅梅說道：“你倆先看一張。”，沈佳彥湊過來和她看一張卷子。沈佳彥的目光落在趙紅梅的卷子上，看到右上角醒目的63分，便專注看試題，假裝沒看到，耳朵一直在聽***的聲音。她在心里跟著他一步步走，發現他的方法和自己的不太一樣——他用了更簡潔的步驟，比她少寫了兩行。
她把這個記在了心里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陸祺走過來，把卷子還給她。她接過去，發現卷子的空白處多了一行紅字，是他的筆跡，寫的是“解法二：……”下面列了她沒寫出來的那兩行簡化步驟。字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她看了一眼，把卷子折好，放進了課本里夾著。
張秀春從前排回過頭來，低聲說：“老師拿你卷子講了。”沈佳彥點點頭，沒說話。張秀春又說：“你數學真好。”沈佳彥搖了搖頭，還是沒說話。
從那以后，每次測驗講卷子，陸祺都會走到她桌前，伸出手。
有時候她不是滿分，有時候她錯了一道填空題或者一個計算失誤，但每次最高分都是她。陸祺每次都會說同樣的話：“卷子借我用一下。”她每次都會遞過去，然后和同桌看一張。
這件事從來沒有被說破過。他沒有解釋過為什么總借她的，她也沒有問過。就像兩個人之間一個不用言說的約定：她考第一，他借她的卷子；他借她的卷子，她就和同桌看一張。
有一次，梁小軍在后面喊：“老師，你怎么總借沈佳彥的卷子？我這次也考得不錯啊。”陸祺笑了一下，說：“你的字我看不清。”全班哄笑。梁小軍撓撓頭，不吭聲了。
沈佳彥低著頭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很快又抿直了。
她知道自己字寫得好。從一年級開始，她的作業本就是班里最工整的。奶奶不識字，但每次看到她寫字，都會說“彥彥的字真好看，跟印的一樣”。她不知道“印的一樣”是什么樣，但她喜歡奶奶說這句話時候的語氣，像是她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陸祺大概也是因為她字寫得好，才總借她的卷子的吧。她在心里這樣想，沒有再多想別的。
但有一件事，她記住了。
那是第三次還是**次借卷子之后，有一天放學，她走得晚。值日生掃完地走了，教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。她坐在座位上寫數學作業，鋼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，一行一行，工工整整。
寫了大概一半的時候，教室門被推開了。
她抬起頭，看見陸祺站在門口。他手里拿著一個水杯，大概是去接水的，路過教室看見燈還亮著，就走了進來。
“還沒走？”他問。
她點了點頭，把鋼筆放下，站起來，像是要收拾東西走。
“不用急，”他說，“你寫你的。”
他沒走，在***站了一會兒，翻了翻放在那里的課本，又看了看黑板上的課表。教室很安靜，只有她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，和窗外風吹楊樹葉子的嘩啦聲。
她低下頭繼續寫。但心跳比剛才快了。
她感覺他在看這邊——不是盯著看，就是偶爾掃一眼。她的背挺得比平時直，肩膀繃著，手里的筆卻不敢停。她怕一停下來，就顯得自己在意什么。
過了一陣，他走過來，站在她桌邊，低頭看了一下她正在做的題。
“最后一道題你跳了一步。”他說。
她的手停了。
他指了指她的作業本，說：“這里，列完方程直接寫答案了。中間的化簡過程沒寫。”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確實沒寫。她在心里算出來的，覺得沒必要寫。
“以后**，步驟分很重要。寫清楚沒壞處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像是在囑咐，不是在批評。
她拿起筆，在旁邊把缺少的那一步補上。寫完后，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像是在問“這樣可以嗎”。
他點了點頭。
然后他把水杯放在窗臺上，雙手**褲兜里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操場，夕陽把跑道染成了橘紅色，遠處有幾個打籃球的男生在喊叫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每天都這么晚走？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寫完作業再走。”
“在學校寫？”
“嗯。”
他沒再問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轉過身來，看了她一眼，說：“早點回去吧，天快黑了。”
她把作業本合上，塞進書包里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往旁邊讓了讓。
“沈佳彥，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她看著他。
“你的卷子每次都寫得很清楚，”他說，“繼續這樣保持。”
她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然后她背起書包，從他身邊走過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想回頭，但最終還是沒回頭。她走出教室，走廊上已經沒什么人了，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涌進來，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。她走了幾步，忽然加快了腳步，像是怕被人追上。
可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來，覺得那段時間像是一幅被水洗過的畫，顏色淡淡的，輪廓卻很清楚。她記不清他每句話說了什么，但她記得那間教室在傍晚的光線里是什么樣子的——課桌被拉出長長的影子，黑板上的粉筆字還沒擦干凈，空氣里有粉筆灰和陽光混合的味道。
還有他站在她桌邊，低頭看她作業本時，袖口挽起來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。
她沒有想太多。或者說，她不敢想太多。她只知道，從那時候起，她做數學題的時候會格外認真，把每一步都寫清楚，把每一個字都寫工整。因為她知道，下一次**，她的卷子會被他拿在手里，會被他念給全班聽，會被他寫下紅色的批注。
她想讓那些字好看一點，讓那些步驟清楚一點。
不是為了別的。
就是為了他在旁邊點點頭，說一句“繼續這樣保持”。
那是她十二歲的秋天。她還不知道什么叫喜歡，什么叫心動，什么叫“那個人和別人不一樣”。她只是覺得，數學課變得比以前好上了。不是數學變簡單了，是上課的時候，她的眼睛有了一個可以落下去的地方。
那個地方，是*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