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灘上的眼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院門被敲響了。，看見一個黑臉漢子站在門口。這人她認得——隊長趙鐵柱，村里人都叫他趙黑子。昨天在渠上打過照面，這人看林大河的眼神帶著贊賞，難得沒拿傻子說事。“林家二媳婦，”趙黑子的嗓門跟銅鑼似的，“歇夠了沒有？”，王愛花先替她應了：“隊長，弟妹頭還沒好利索呢。沒好利索也得動起來了。”趙黑子大步走進院子，“北頭河灘上那片野菜都快被人挖光了，你家不去挖？”。：“嫂子，我去。家里的菜根你幫我埋完，間距半尺，澆一遍水就行。行。”王愛花接過鐵鍬。，往外走。林大河正蹲在門口搓麻繩，看她要出門，立刻丟了麻繩站起來：“我、我也去！你跟著也行，不過你得聽話。”蘇青說。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。，表情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。蘇青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壓低聲音說：“你婆婆昨天跟我提了一嘴，說**家有個治咳喘的方子。”。婆婆張氏動作夠快，才說給她聽的方子，轉頭就傳到隊長耳朵里了。這是有意的還是在炫耀？“是我娘家村里的土方子。”蘇青不動聲色，“蘇子、萊菔子、白芥子熬水喝，對老咳喘管些用。我老丈人也咳了好幾年。”趙黑子難得把嗓門壓低了些，“你要是方便，哪天去給看看？”
“隊長說笑了。”蘇青立刻把話頭按住，“我一個年輕媳婦，哪會看什么病。那方子也是別人用過的，我不過聽了一耳朵。”
趙黑子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什么，轉身走了。
蘇青帶著林大河往北頭河灘走。
她心里盤算著：婆婆把方子透給趙黑子，恐怕不是隨口一說。趙黑子在村里說話就是圣旨，他要是欠了林家的人情，對婆婆來說就是天大的好事。可對蘇青自己來說，這不是什么好事。風頭越大，風險越大。
“媳婦，”林大河忽然拉她的袖子，“那、那個人。”
蘇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心里頓時緊了一下。
河灘東邊的楊樹底下，蹲著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。草帽壓得低，看不清臉，但那雙眼睛正透過帽檐直直地看過來。昨天她就注意到這個人了——馬瘸子，王愛花說不是個好東西。
“別理他。”蘇青低聲說，帶林大河往人多的地方走。
河灘上挖野菜的女人不少，三三兩兩散在各處。三月正是野菜冒頭的時候，薺菜、面條菜、灰灰菜，誰家不指著這些填肚子。蘇青找了塊人多的坡地開始挖，林大河蹲在她旁邊，也拿了根小鏟子學她的樣子挖，挖錯了她糾正，挖對了夸一句，他就高興得晃腦袋。
蘇青一邊挖一邊用余光掃著楊樹那邊。馬瘸子還是蹲在那里，籃子空空，眼睛卻一直朝這邊瞟。
不是看她，就是看別的女人。
這種人在村里是最邊緣的那類。沒有家，沒有地，沒有體面的身份，在集體的飯碗里討一口殘羹。被人瞧不起久了，心里的東西就歪了。蘇青不想跟這種人打交道，但也知道，這種人往往最難纏。
“喲，傻子媳婦，今天挖了挺多啊。”
劉翠蘭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旁邊。她今天沒帶籃子，空著手，像是專門來聊閑篇的。
“還行。”蘇青頭也不抬。
“我聽說隊長剛才去你家了？”劉翠蘭蹲下來，一臉酸溜溜的表情，“他跟你說啥了？是不是要給你加工分？”
“沒說加工分的事。”
“那說啥？”
“他家老丈人咳嗽，問我娘家有沒有土方子。”蘇青故意說得輕飄飄的。
劉翠蘭哼了一聲：“嘖嘖，隊長都找你看病了，你可真能耐。不過也是，傻人有傻福，嫁個傻子，換來個隊長高看，不虧。”
林大河聽懂了“傻子”兩個字，放下鏟子瞪著劉翠蘭：“你、你壞！”
“我怎么壞了？”劉翠蘭叉腰，“我哪兒說錯了？你不是傻子？”
蘇青站起來，把擋在中間。
“翠蘭嫂子，”她語氣平和，“你說我不要緊。你說大河，**大哥要是知道你在地里閑磕牙不干活，扣工分的時候你可別怪別人傳話。”
劉翠蘭臉色變了：“你拿工分壓我？”
“我沒壓你。我只是提醒你。”蘇青不緊不慢地說，“河灘上這么多人，誰在干活誰在磨牙，都長著眼睛呢。”
劉翠蘭恨恨地剜了她一眼，轉身走了。
林大河看劉翠蘭走遠了，才小聲說：“媳、媳婦厲害。”
“你剛才也不差。”蘇青沖他笑了笑。
林大河高興得又晃起了腦袋。
挖了小半天，籃子終于滿了。蘇青正打算招呼林大河回家，忽然聽見河灘那邊傳來一陣吵鬧。抬頭一看，劉翠蘭跟一個男人在楊樹底下拉拉扯扯。那男人正是馬瘸子。
“你撒手！”劉翠蘭尖著嗓子喊。
“我就、就說句話，你、你躲啥？”馬瘸子的聲音又尖又細。
周圍挖野菜的女人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但沒一個上去拉架的。蘇青看見馬瘸子拽著劉翠蘭的袖子不放，劉翠蘭掙扎了兩下沒掙開，臉都白了。
“大河，”蘇青拉了林大河一把，“跟我來。”
她大步走過去，林大河緊跟在后面，手里還攥著那把小鏟子。
“馬瘸子。”蘇青站在兩步開外叫他。
馬瘸子回頭看她，那雙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個來回，嘴角歪了歪。
“大隊長在那邊。”蘇青指了指渠上的方向，“要不要我去叫他過來？”
馬瘸子的手松了。他看了一眼林大河，林大河雖然傻，但這一米八的個頭和常年劈柴練出來的膀子不是白長的。馬瘸子往后退了一步，嘴里嘟囔了一聲，一瘸一拐走了。
劉翠蘭一**坐在地上，臉上的白還沒褪干凈。
蘇青沒走。她低頭看著劉翠蘭：“能站起來不？”
劉翠蘭嘴唇哆嗦著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看了蘇青一眼。那一眼里沒有了陰陽怪氣，只剩下說不出口的難堪和一點別的東西。
“我——”劉翠蘭張了張嘴。
“回家吧。”蘇青沒讓她說完。
劉翠蘭低下頭，挎著籃子快步走了。
蘇青拉著林大河也往回走。一路上林大河一直攥著拳頭，表情難得的嚴肅。
“媳、媳婦，”他忽然說，“以、以后你、你別一個人出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、那個人，壞。”林大河使勁皺著眉頭，“他看、看你，我不、不喜歡。”
蘇青看了他一眼。
這個傻子，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她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片枯草葉子摘掉，沒再說話。
回到家里，王愛花已經把菜根都埋好了，婆婆張氏也從隊里回來了，正坐在灶房門檻上。看見蘇青拎著滿滿一籃子野菜進來，老**臉上難得露出點滿意的神色。
“娘，今天北頭河灘人多，我明天去南坡看看，那邊興許有蕨菜。”蘇青把籃子放在灶臺上。
“南坡太遠了，來回十里地。”張氏皺眉。
“早點去，不耽誤事。”
張氏沒再攔。蘇青知道，這就算是默許了。
吃過晚飯，蘇青把野菜分出一小把，用草紙包好，塞進懷里。趁著天還沒黑透，她一個人出了院門。
村東頭那片住著幾戶最窮的人家。大槐樹底下那家墻頭塌了半截，院門是幾塊破木板拼的，門縫里透出昏黃的油燈光。蘇青敲了敲門。
一個瘦小女人打開門。正是桂花嫂，她比蘇青記憶中更瘦，臉上的顴骨像兩把刀子。
“林家二媳婦？”桂花嫂愣了。
“嫂子，今天挖菜挖多了，我一個人吃不了。”蘇青把那包野菜塞進她手里，“給杏兒煮點糊糊吃。”
桂花嫂低頭看著手里的野菜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：“這怎么好——”
“別說出去。”蘇青輕聲打斷她，“我就這點東西，傳出去誰都要，我就沒了。”
桂花嫂使勁點頭，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。
蘇青沒等她說，轉身就走了。
走出幾步，她從矮墻頭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炕上，一個三歲的小女孩正躺在破席子上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那就是杏兒。在推演模型里，她會在明年春天閉上眼睛，再也不會睜開。
蘇青攥緊了拳頭，快步走回家。
改變要從一口吃食開始。
她能做的，就是把自己碗里的分一口出去。一個人不倒，就多一個人站著。
---
（完）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