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意里談及權衡之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氣混著淡淡的梅香撲面而來，將慕時衍周身的寒氣沖散了些許。他抬眼，正看見沈清宴坐在窗邊的暖炕上，手里握著一卷賬冊，旁邊小幾上擺著喝了一半的紅棗茶，還裊裊冒著熱氣。，她這里卻暖得像個小春天。，沈清宴從賬冊上抬起頭，目光很平靜地落在他身上，沒有驚訝，也沒有起身，只是輕輕合上了冊子，說了一句：“回來了。外頭雪大，先暖暖吧。今天吃了么”，可慕時衍聽在耳里，心頭那團從朝堂上帶回來的郁結之氣，卻莫名地被戳了一下——她不問他“是否順利”，也不說“辛苦了”，一句“回來了”，倒襯得他滿身的煩躁有些無處安放。，只盯著她，聲音有些發干，帶著點自嘲：“你倒是清閑。”，撥了撥爐子里的炭，火星子噼啪濺起幾點。“清閑不清閑的，不都得過日子么。”她語氣淡淡的，聽不出情緒，“看將軍這臉色，今日朝會……不順心？何止不順心。”慕時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，像是要把胸口的憋悶都吐出來，他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脊背卻依舊繃得筆直，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習慣。“一群只會動嘴皮子的，盯著北疆那點兵，恨不能立刻給我削沒了。還翻出些陳年舊賬……”，頓住了，目**雜地看向沈清宴。，專心地看著炭火，聲音平穩地接了下去：“是翻出將軍回京那日，沒先面圣，反倒去了憶柔閣的事了吧？”。“猜到了。”，眸子里映著跳動的爐火，亮得有些逼人，“這有什么難猜的？陛下坐在那個位置上，第一要緊的不是邊境安不安，而是將軍的兵安不安。將軍自己把現成的刀子遞過去，就別怪別人握著刀把子，往你最疼的地方戳。”，甚至又給他續了點熱茶。“裁軍是幌子，試探是真。您越梗著脖子硬頂，他們越覺得您心里有鬼，陛下夜里就越睡不安穩。”，指尖被燙得微紅，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。“依你看，這局怎么破？破不了。”沈清宴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，見慕時衍眉頭猛地擰起，她才緩緩接著說，“但能解。硬碰硬是下策，傷敵一千自損八百。上策是，讓他們覺得你沒想碰，甚至愿意把‘刀把子’自己往后縮一縮。什么意思？”慕時衍沉聲問。
沈清宴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，輕輕推到他面前。“意思是，有些面子上的功夫，得做。比如，北疆駐軍輪換整頓，是‘為**節省開支、體恤民力’；比如，分一部分次要防務給其他將領，是‘為陛下分憂、培養新人’。”她頓了頓，指尖在那本冊子上點了點，“再比如，府里一些過于扎眼、容易落人口實的用度，該減就得減。這不是妥協，是給彼此，尤其是給上面，一個臺階下。”
慕時衍翻開那冊子，只掃了幾眼，臉色就沉了下來。那是憶柔閣近三年的用度明細，一筆筆，清晰刺眼。他猛地合上冊子，聲音冷硬：“你動憶柔閣的東西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沈清宴迎上他驟然銳利的目光，神色沒有半分退讓，“靈位沒動，蘇姑娘留下的舊物，我也吩咐人一樣不許碰，每日清掃如常。動的，是活人的規矩，是給活人看的賬本。”
她微微傾身，聲音壓得低了些，卻字字清晰，砸在慕時衍心上：“將軍，人已經走了三年了。你守著那院子，是念著舊情，我懂。可外頭的人不會懂，他們只會看到，鎮北將軍為了個已故的女人，揮霍無度，沉迷舊夢，連正妻和府中上下都不管不顧。這話傳到御史耳朵里，會變成什么樣的折子，戳在陛下心里，又會變成什么樣的刺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是真想讓她死了都不安寧，名字一次次被拖出來，當成攻訐您的利器嗎？”
慕時衍捏著那本薄薄的冊子，紙張邊緣幾乎要被他捏破。他盯著沈清宴，這個他娶回來三年，卻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的女人。她說話的語氣甚至沒有什么激烈的起伏，可每句話都像細密的針，扎在他最不耐、也最不愿面對的地方。
從前他覺得她像一幅仕女圖，安靜，柔順，好看，但沒有生氣。現在這幅畫忽然活了，眉眼依舊淡，卻有了山川湖海般的深意，和一針見血的銳利。
爐子里的炭“啪”地爆了個火花。
許久，慕時衍松開手，將那本冊子隨意地丟回桌上，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“嗒”。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室內投下**陰影。
“府里的事，你既接手，就按你的規矩辦。”他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框上，停了停，沒有回頭，聲音混著門外卷進來的寒氣，聽不出太多情緒，“只要不動她的東西。其余的……你看著處置。”
她低頭，看著被丟在桌上的那本冊子，封面上“憶柔閣用度”幾個字墨跡清晰。
從前他只當她是溫順閨秀，除了出身尚可，別無長處。如今才知，這位吏部尚書嫡女，眼界格局，竟遠勝京中無數男兒。
就在此時，院外傳來侍女輕報：“夫人，府外有人求見，說是夫人舊識，自稱謝小侯爺。”
“謝臨淵？”
沈清宴眸中微微一動，掠過一絲淺淡暖意，那是慕時衍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神色——無關算計，無關隱忍，是真正屬于少女的、故人重逢的柔和。
慕時衍心頭莫名一緊，竟下意識開口：“何人？”
“臣妾竹馬之交，鎮國侯府嫡子，謝臨淵。”沈清宴起身理了理衣袍，語氣平靜，卻難掩幾分熟稔，“他常年駐守南疆，今日回京，倒是巧了。”
竹馬二字，落在慕時衍耳中，莫名有些刺耳。
他看著沈清宴起身離去的背影，身姿依舊挺拔從容，可那份對旁人的溫和，卻不知為何刺得他心頭微躁。
他第一次發現，自己竟然會因為沈清宴去見別的男人而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