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里每天晚上都有文化課，”她把小冊子遞給我，“你底子好，學得快。等學完了這本，我教你讀別的?！?br>我想問她“別的”是什么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我沒有問問題的習慣，在楊公館那十年，問問題只會招來打罵。我不該問為什么我沒有新衣服穿，不該問為什么楊明玉可以上學堂而我不可以，不該問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我不問。
但沈雁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她坐在我鋪邊的地上，聲音不大，只有我能聽見：“明清，在這個隊伍里，什么都可以問。沒有人會因為你問了問題就打你罵你。你記住，一個連問題都不敢問的人，是長不出自己的骨頭的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力量。
我不敢說我相信她。信任這種東西，對一個被親人賣了十八年的人來說，太奢侈了。但那天晚上，我抱著那本《識字課本》睡了一整夜，那是我有記憶以來，第一次覺得明天可能不會太可怕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我跟隨著這支隊伍，從北平往南走，經過了無數個叫不上名字的村鎮。每到一處，隊伍就會停下來做宣傳、發動群眾、組織農會。沈雁冰忙得腳不沾地，但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給我和另外幾個新兵上課。
她教的不只是識字。
她給我們講為什么老百姓活不下去，為什么**可以隨意打罵佃農，為什么***的炮艦敢在中國的江面上橫沖直撞。她講這些的時候不疾不徐，像是在拆一個復雜的線團，一根一根地抽出來，擺在我們面前，讓我們自己看清楚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講到了一個我從未聽過的道理。
她說：“這個世界上的財富，是千千萬萬的勞動人民用雙手創造的。種地的農民，做工的工人，織布的紡織女工，修鐵路的苦力——是他們養活了這個社會。但你們看看，那些不勞而獲的人，那些**、軍閥、買辦，他們憑什么吃好的穿好的？憑什么騎在勞動人民的頭上作威作福？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我腦子里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——楊明玉穿著那件鵝**旗袍，靠在門框上嗑瓜子，瓜子殼吐了一地，而她連腰都懶得彎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