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傳令，”她說，聲音在秋風里傳開，清晰而堅定，“即日啟程，奔赴北疆。”

“是！”

十七人齊聲應諾，聲震四野。

遠處，京城的方向，隱約傳來鐘聲。那是皇宮的晨鐘，一聲接一聲，悠長而沉重，像是在送行，又像是在告別。

沈歸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。

城墻的輪廓在晨霧里模糊不清，只有那一片連綿的屋宇，沉默地伏在大地上，漸漸遠了，淡了，終于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
她轉回頭，踏上馬車。

車輪滾動，向北，向著那片父兄戰死的土地，向著那面血染的旗幟，向著那十萬還在苦等的沈家兒郎。

從今往后，她是沈歸荑。

只是沈歸荑。

朔方城的城門是鐵鑄的，高兩丈余，厚三寸，上頭密密麻麻全是箭孔和刀痕。有些痕深得能塞進半個拳頭，邊緣的鐵銹是暗紅色的，風吹日曬了七年，顏色滲進鐵里，像干涸的血。

沈歸荑的馬車在城門前被攔下了。

守門的是個年輕士兵，看著不過十八九歲，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，手里那桿長矛卻握得極穩，矛尖指著馬車，厲聲喝道：“來者何人！朔方重地，無軍令不得入！”

陳橫從后頭策馬上前，沉著臉道：“瞎了你的眼！這是沈家大小姐，老將軍的親閨女！”

那士兵愣了愣，盯著馬車看了片刻，又看向陳橫，眉頭皺起來：“陳校尉，您別為難小的。上頭有令，非常時期，進出城門需有李將軍手令。您說的什么沈家大小姐……小的沒聽說過。”

“你——”陳橫臉色一沉，就要發怒。

“陳叔。”車簾掀開，沈歸荑從馬車上下來。

她今日換了身玄色勁裝，外頭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，頭發用一根銀簪綰著，臉上未施脂粉，在朔方城灰黃的天色里，顯得格外素凈。那士兵看見她，怔了怔，手里長矛的矛尖不自覺地往下垂了幾分。

沈歸荑走到他面前，從懷中取出那枚虎符，托在掌心。

青銅虎符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，虎身上的紋路清晰可見，那暗紅的銹跡像是浸透了血，看一眼都覺得沉甸甸的。士兵盯著虎符，嘴唇動了動，握著長矛的手緊了又松，松了又緊。

“這是先帝所賜虎符，可調沈家軍。”沈歸荑聲音平靜，“你若不信，可去請李將軍來驗。”

士兵咬了咬牙，回頭對城樓上喊：“去稟報李將軍！城下有人持虎符求見！”

城樓上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，匆匆跑了。陳橫臉色鐵青，低聲道：“大小姐，這李崇山是當年老將軍麾下的副將，老將軍戰死后，**命他暫代朔方守將。此人治軍嚴苛，但也……頗有些傲氣。”

沈歸荑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只安靜地等著。

朔方城的風和京城不一樣。京城的風是軟的，帶著煙火氣和脂粉香；這里的風是硬的，裹著沙粒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她瞇起眼，望向城樓。那上頭插著一面旗，旗是玄色的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上頭一個“李”字，寫得張牙舞爪。

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城樓上出現了幾個人。

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，國字臉，濃眉，留著短髯，身上穿著半舊鎧甲，腰間佩刀。他站在城垛后，居高臨下地往下看，目光在沈歸荑身上停了停，又掃過她身后的馬車和陳橫等人。

“陳橫？”那漢子開口，聲音粗糲，像砂石磨過，“你不在京城待著，跑回朔方做什么？還帶了這么些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