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東邊才泛起一層鴨蛋青。

沈歸荑已經起身了。她換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勁裝，頭發用一根烏木簪子全綰在腦后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。春禾紅著眼睛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捧著一個尺余長的紫檀木**。

“王妃，真、真要走？”春禾聲音發顫。

“***。”沈歸荑從她手里接過**，打開。

**里的東西很簡單。左邊是一卷明**的絹帛，用金線封著口；右邊是一塊半掌大小的青銅虎符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，能看見虎身上細密的紋路和暗紅的銹跡。她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片刻，伸手取出那卷絹帛。

“小姐……”春禾腿一軟，跪下了。

沈歸荑沒扶她，只展開絹帛。那是先帝親筆寫的空白圣旨，蓋著玉璽，只缺內容。她走到桌邊，研墨，提筆。毛筆是上好的狼毫，墨是新磨的，帶著松煙特有的苦香。

她懸腕，落筆。

字是簪花小楷，一筆一劃，工整得像是刻出來的。寫到最后一句“自此兩不相干，各生歡喜”時，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墨在紙上泅開一小點，很快又穩住了。

寫完，她放下筆，等墨干。然后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印，是她的私印，沾了印泥，穩穩蓋在署名處。

“春禾，去前頭看看，王爺起身了沒有。”

春禾撐著地站起來，眼眶還是紅的，但咬了咬牙，轉身往外走。剛到門口，就聽見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，緊接著是王福尖細的嗓音在院外響起：

“沈側妃可起身了？王爺讓您過去一趟。”

沈歸荑將圣旨卷好，連同虎符一起收進懷中，這才抬步往外走。院門開著，王福帶著兩個婆子四個小廝站在外頭，見她出來，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。

“王爺在正院等您，說是商量搬院子的事。”

“正好，我也要去見王爺。”沈歸荑語氣很淡，徑自往前走。

王福愣了愣，趕緊追上去：“哎，沈側妃，這邊，這邊是往正院的路——”

沈歸荑沒理他，步子不疾不徐，卻走得穩。晨風拂過，院里那棵老槐樹又落下幾片葉子，擦著她的衣角飄過去。

正院里燈火通明。

蕭絕已經起了，穿著一身玄色常服，坐在花廳上首喝茶。蘇晚晴還沒起身，里間靜悄悄的。見沈歸荑進來，蕭絕放下茶盞，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勁裝上停了停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“穿成這樣做什么。”

“方便。”沈歸荑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，抬眼看他，“王爺找我？”

蕭絕盯著她看了片刻。她今日沒施脂粉，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秋日早晨結的霜，帶著一股子冷清的勁。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——這個在他身邊五年的女人，此刻站得筆直，肩膀舒展，下頜微抬，竟有幾分當年沈老將軍在朝堂上舌戰群臣的影子。

“坐。”蕭絕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
沈歸荑沒動：“不了，我說幾句話就走。”

蕭絕眉頭皺得更緊：“走？去哪？”

“去哪是我的事。”沈歸荑從懷中取出那卷明黃絹帛，雙手展開，“今日來，是給王爺看樣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