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但他有辦法——他從不當面頂撞，總是在曹丕發完脾氣之后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意思說給他聽。
十五年了。
他等了十五年，就等一個機會。
現在看來，機會不會來了。
“仲康。”曹操喊了一聲。
“末將在！”許褚推門而入，鐵甲錚鳴。他手里握著青釭劍，劍尖抵在地上，劃出一道火星。他的眼神沒有看司馬懿，而是看著曹操，等待下一個命令。
“送司馬主簿上路。”
“是！”
許褚大步走過來，一手抓住司馬懿的后脖領子，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。司馬懿的身材不矮，七尺有余，但在許褚手里，跟個孩子似的，雙腳離地，懸在半空中。
“且慢！”司馬懿突然睜開眼睛，喊了一聲。
許褚停住了，手上的力道沒松。
曹操看著他：“還有遺言？”
司馬懿深吸一口氣，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。他看著曹操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曹公，您今日殺臣，臣無話可說。但臣想問您一句話。”
“說。”
“您殺了我，曹家的江山，就能千秋萬代嗎？”
曹操愣了一下。
司馬懿繼續說：“您以為，禍患在我司馬懿一個人身上嗎？錯了。天下世家大族，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？我司馬懿死了，還有諸葛家、荀家、陳家、王家、崔家。他們比我更聰明，比我更能忍。您殺得盡天下所有人嗎？”
殿里安靜了。
燭火又晃了一下。
曹操盯著司馬懿看了很久，久到許褚都覺得不對勁了。許褚的手開始發酸，但不敢放下。
然后，曹操笑了。
那笑容很復雜，有苦澀，有嘲諷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。
“殺不盡。”他說，“但殺一個，算一個。”
他擺擺手。
許褚拖著司馬懿出去了。司馬懿沒有掙扎，沒有喊叫，就那么像一袋面粉一樣被拖了出去。
片刻之后，殿外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刀砍的聲音，是劍刺入身體的聲音。那種聲音很特別，悶悶的，像是一塊濕布被撕開。然后是液體噴濺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下雨。
然后是銅雀臺的鐘聲，響了九下。
這是喪鐘。但不是給曹操敲的。
曹操躺在病榻上，聽著鐘聲，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眼角有一滴淚，沒流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