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蕓嫁進周家三年，肚子一直沒有動靜。
這件事像一根刺，扎在婆婆王桂芬的心里，日日夜夜地疼。起初王桂芬還端著婆婆的架子，只在逢年過節親戚聚會時有意無意地提兩句“誰誰家兒媳婦進門仨月就懷上了”，后來時間越長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，話也說得越來越不中聽。等到第三年頭上，王桂芬已經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，吃飯時直接把一碗黑乎乎的中藥湯往林曉蕓面前一墩，濺出來的藥汁洇濕了桌布。
“喝了?！蓖豕鸱业恼Z氣跟使喚下人似的，“你二姨介紹的方子，專生兒子，靈得很，她們村好幾個媳婦喝了都生了大胖小子。”
林曉蕓看著那碗散發著腥苦氣味的中藥，胃里一陣翻涌。她下意識地看向坐在對面的丈夫周志遠，希望他能說句話。周志遠正低頭扒飯，接收到她的目光后頓了一下，喉結動了動，最終只是含糊地說了句：“媽讓你喝你就喝吧，又不是毒藥?！?br>這句話比那碗藥更讓林曉蕓心寒。她咬了咬嘴唇，端起碗一口氣灌了下去，苦味從舌根直沖天靈蓋，她忍著沒嘔出來，放下碗就起身回了房間。
背后傳來王桂芬的嘀咕聲，不大不小，剛好夠她聽見：“進門三年不下蛋，還擺臉色給誰看？我們家志遠可是三代單傳，要是斷在我們這一輩，我怎么有臉下去見周家的列祖列宗。”
林曉蕓關上房門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，眼眶發酸卻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她嫁進周家三年，這樣的話聽了三年，從最初的委屈哭泣到如今的麻木沉默，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，可每次聽到還是像被人拿鈍刀子割肉，不致命，但疼。
她和周志遠是相親認識的。那時候她在縣城的小超市當收銀員，周志遠在鎮上的農機站上班，兩個人經人介紹處了三個月就結了婚。說不上多深的感情，但周志遠長得周正，人也老實本分，林曉蕓覺得過日子嘛，安安穩穩就行。誰知道結婚后才發現，周志遠的老實本分在婆婆面前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模樣——唯唯諾諾，大氣不敢出，**說往東他絕不往西，典型的媽寶男。
婚后頭一年，兩個人感情還算可以，雖然王桂芬時不時敲打幾句，但周志遠私下里也會哄她：“我媽就是嘴碎，你別往心里去，咱們好好過日子。”可隨著時間推移，肚子遲遲沒動靜，周志遠的態度也慢慢變了，從哄她變成沉默，從沉默變成偶爾附和婆婆的話。林曉蕓知道，他自己也著急，畢竟三十出頭的人了，同齡人的孩子都上小學了。
可她有什么辦法？醫院去了不止一次，兩個人都查了，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，就是她體質偏寒，需要調理。但婆婆不信這個，婆婆只信偏方，信算命先生，信送子觀音，就是不信現代醫學。三年來林曉蕓喝過的偏方中藥能裝一水缸，拜過的廟宇道觀不下十座，有一回王桂芬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法子，非讓她去跨什么“送子橋”，大冬天的凌晨四點把她從被窩里拽起來，走了七八里山路去跨一座破石橋，回來后她發了兩天高燒，王桂芬連句關心都沒有，只說“心誠則靈，發燒是排毒”。
那場高燒之后，林曉蕓心里那點火苗就熄了大半。她開始懷疑自己嫁進這個家到底圖什么，可每回動了離婚的念頭，又硬生生被各種現實考量壓了下去。娘家條件不好，父親早逝，母親改嫁后又生了個弟弟，繼父對她不冷不熱的，那個家根本沒有她的位置。離了婚她能去哪兒？回娘家看繼父的臉色嗎？再說了，在小地方，離過婚的女人就像打折處理的商品，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。
算了，熬著吧。她這樣告訴自己。
轉機出現在**年春天。
林曉蕓發現自己兩個月沒來例假了。她心里隱隱有預感，但沒敢聲張，自己悄悄去藥店買了驗孕棒，躲在公共廁所里測了一下。兩條杠，清清楚楚。她蹲在廁所隔間里，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根塑料棒，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膝蓋上。四年了，整整四年，她終于懷上了。
她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周志遠，而是等到周末自己坐車去縣城醫院做了檢查，拿到了確認懷孕的化驗單，才回家把單子拍在了餐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