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后，我收到了那張獎學金的通知單。

五千塊。

在這個世界，這筆錢夠一個人體面地生活很久。

不用出賣尊嚴，不用下跪求人。

我把這筆錢轉給了這具身體的母親。

那是宋婉青在這個世界的牽絆，一個在縣城靠蹬三輪送貨的女人，叫趙翠花。

宋婉青以前嫌棄她，嫌她身上有股揮散不去的機油味和咸魚味。

她每次打電話回家，都是伸手要錢。

電話接通的時候，那邊傳來一個粗嘎卻卑微的聲音。

“婉青啊，媽剛想給你打錢，這月攢了一千，夠不夠？”

我攥著手機，指節發白。

“媽，不用打錢。

我拿了獎學金，轉了五千給你。”

那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。

“婉青……你說啥？

你沒騙媽吧？

你哪來的錢？”

趙翠花的聲音帶了哭腔。

“是不是干啥壞事了？

孩子，咱沒錢可以慢慢掙，你別嚇媽。”

我閉上眼，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。

沈淮安的母親，只會嫌棄她帶不來聯姻的價值。

可趙翠花哪怕自己餓著肚子，也要把送貨掙來的血汗錢留給女兒。

“我沒干壞事。

我讀書讀得好，老師獎勵的。”

“媽，去買身好衣服，以后別那么累了。”

電話那頭哭成了一片，像要把這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來。

掛了電話，我走出宿舍，正撞見等在門口的顧言周。

他手里拿著兩本厚厚的卷宗。

“老師推薦你去紅圈所實習。

那是全國最好的律所，你想去嗎？”

我點頭。

“去。”

那個叫“紅圈所”的地方，是所有法學生夢寐以求的圣殿。

那里只有強者能生存。

去面試的那天，我穿了一身簡單的黑白西裝。

頭發高高扎起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
面試官是律所的合伙人，一個眼神犀利的中年女人，叫陳穎。

她翻著我的簡歷，眉頭緊鎖。

“你大一到大二的成績很一般，甚至還有掛科記錄。”

“雖然大三這次爆發了，但我很難相信你的穩定性。”

她合上簡歷，抬頭看著我。

“給我一個留下你的理由。

我們這里不需要只會背書的復讀機。”

我挺直脊背，直視她的眼睛。

“因為我見過沒有法律的世界是什么樣的。”

陳穎愣了一下。

“那里沒有是非，只有等級。

那里沒有保護，只有獻祭。”

“我想在這里，用手里的法條，給那些和我一樣經歷過黑暗的人，點一盞燈。”

陳穎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
最后，她在我的面試評價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明天早上八點，來我的辦公室報道。”

入職的第一天，我就接到了一個燙手的山芋。

那是一個關于農民工討薪，結果被黑心包工頭反咬一口，說成是**的案子。

對方請了極其有名的惡棍律師，專門玩弄程序，要把那幾個農民工送進大牢。

“這個案子很難贏。”

陳穎把卷宗丟給我，“那些工人沒文化，證據早就被毀得差不多了。”

我翻開那些臟兮兮的證言。

每一個指印，都像是印在我的心口上。

這不就是古代那些被隨意拿捏的流民嗎？

就在我思考如何突破的時候，宋婉青的聲音再次在腦海里炸裂。

這次，她帶著驚恐和慘叫。

“別打我！

求求你們別打我！”

“我真的是國公府大小姐！

我認錯字了，我不該亂寫那個字條！”

我腦海中閃過一段畫面。

宋婉青想給太子寫情書邀約，卻因為在這個時代認的字太多，把繁體字寫錯了。

那錯處，在皇室眼里是對先皇的大不敬。

她正跪在陰冷的祠堂里，幾個粗使婆子拿著荊條，沒頭沒臉地抽在她背上。

那些曾經寵溺她的族親，此刻正坐在高位上，眼神冰冷。

“冒牌貨就是冒牌貨，連老祖宗的名字都能寫錯，簡直是家門之辱！”

宋婉青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“我不當大小姐了！

我要回去考法律！

我要回去！”

我感受著那種皮開肉綻的痛。

但我只是面無表情地拿起紅筆，在那份卷宗的漏洞處，狠狠畫了一個圈。

“宋婉青，你選的路，哭著也要走完。”

而我，要在法庭上替這些工人們要一個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