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昭寧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。，門臉也氣派得多。門楣是新刷的朱紅漆，在陽光下亮得晃眼，銅釘一顆顆嵌在門上，锃亮锃亮的。兩側的石獅子也重新上了色，眼睛點著黑漆，嘴巴張著，看上去威風凜凜。但沈昭寧注意到，石獅子的底座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，綠瑩瑩的，像是從石頭里滲出來的。青苔不是一天能長出來的，至少需要幾個月，甚至幾年。這座宅子久無人氣，門前的熱鬧是臨時撐起來的面子，底子早就空了。，看到沈昭寧端端正正地坐著，不哭不鬧不發抖，愣了一下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到的東西。她接了半輩子的親，從沒見過一個新娘子這么鎮定。。紅氈很長，從府門口鋪到正堂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但她感覺到腳底有什么東西硌著，不是石子，是舊紅氈的接縫。這條紅氈不是新買的，是從庫房里翻出來的舊貨。裴家的體面，是拼湊出來的。她一步一步地走，每一步膝蓋都隱隱作痛，但她把背挺得筆直，頭微微昂著，眼睛看著前方。，男人們在左邊，女眷們在右邊，都伸著脖子看她。有人小聲議論，說這就是永安侯府的庶女，說她在侯府不受寵，說她嫁過來是因為侯爺要**裴家。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沈昭寧聽到了幾個字。她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加快腳步，只是繼續走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她的耳朵沒有閑著。她在聽，在記，在分辨哪些人是敵，哪些人是友，哪些人只是在看熱鬧。。，和那天夜里穿玄色長袍的樣子完全不同。玄色長袍讓他像一把沒有入鞘的刀，冷硬，鋒利，讓人不敢靠近。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目更深，臉更白，嘴唇更薄，像一幅畫在宣紙上的人物，墨色濃重，筆觸鋒利。他站在那里，手垂在身側，眼睛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。他的表情很淡，看不出高興，也看不出不高興。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她。從她跨進門檻的那一刻起，他的目光就像一根線，牽在她身上，她走一步，他跟著移一寸，不緊不慢，不急不緩。，但她沒有停止觀察。，穿著暗紅織金褙子，手里捏著一串佛珠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。沈昭寧注意到，王氏的鞋尖朝右偏了一寸。不是站姿問題，是她在看裴鈞的方向。她在看他會不會在拜堂時出錯。，右手微微抬起，像是在扶什么東西。但那里什么都沒有。他的手抬得很自然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異常。但沈昭寧看到了。后來她才知道，他左臂有舊傷，抬不起來。他在用右手替左手做“抬起”的動作，讓所有人以為他的手是好的。。這個家，比他說的更可怕。。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沈昭寧給王氏行禮的時候，王氏微微點了點頭，說了一句“好孩子”，聲音很溫和，像是真的在夸一個晚輩。但沈昭寧注意到，她的佛珠捻快了兩下。人在緊張或者不高興的時候，會不自覺地加快手上的動作。她在忍什么，或者在等什么。沈昭寧不知道，但她記住了。。，離正院很遠，要穿過兩道回廊和一個月亮門。回廊很長，兩邊的燈籠還沒有點，暮色從窗戶外面滲進來，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月亮門上刻著纏枝蓮，一圈一圈的，繞在一起，像是永遠繞不完。沈昭寧跟著引路的丫鬟走，腳步不急不慌。她在認路。每一個轉彎，每一道門，每一棵樹，她都記在心里。她數了數，從正堂到新房，一共要走二百三十七步。中間要經過三扇門，兩個轉彎，一個月亮門。月亮門旁邊種著一棵桂花樹，樹冠很大，遮住了半邊天，樹下有一張石凳，石凳上落滿了桂花瓣。她在心里畫了一張地圖，把這條路刻在腦子里。以后，她還會畫更多的路。每一條路，都是一條活路。，側身讓她進去，然后關上門走了。腳步聲遠了，院子里安靜了，只剩下她一個人。房間很大，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桌椅是黃花梨的，打磨得很光滑，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帳子是蜀錦的，深藍色，上面繡著銀色的云紋，垂下來的時候像一道水簾。茶具是定窯的白瓷，擺在桌上，薄得能看見手指的影子。每一件東西都是好東西，不是臨時湊出來的面子，是用心挑過的。她站在房間中央，慢慢地看了一圈，把每一件東西的位置都記在心里。然后她走到床邊坐下，等著。
她不知道要等多久，但她知道，裴鈞會來。他會來，不是因為他是她的丈夫，是因為他是她的合伙人。合伙人之間，需要說清楚一些事。比如，這間屋子是誰的，她能去哪里，不能去哪里，見了什么人該說什么話，不該說什么話。這些事，不說清楚，以后會出問題。她不喜歡出問題。問題就是破綻，破綻就是刀，刀會**。
門被推開了。裴鈞走進來，反手關上門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不急不慌。他在桌邊坐下，倒了一杯酒，慢悠悠地喝。酒是桂花釀的，甜絲絲的，酒香在房間里散開，和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，暖洋洋的。沈昭寧坐在床邊，沒有動。蓋頭還蓋在頭上，紅色的綢布垂下來，遮住了她的臉。她看不見他的表情，但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。很穩，很平，不急不緩。
他在等。等什么？等她慌，等她怕，等她哭？還是等她自己掀了蓋頭，主動開口？她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在侯府的時候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等棠月送飯來，等天黑，等天亮，等侯爺想起她，等所有人都忘了她。她等了十六年，不急這幾天。
“你現在可以跑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平淡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不是在試探她，也不是在威脅她，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門沒有鎖，外面沒有人守著，后門很近，她跑得掉。
沈昭寧自己掀了蓋頭。紅綢從頭上滑下來，落在肩上，露出一張蒼白的、沒有血色的臉。她看著裴鈞，裴鈞也看著她。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，對視了幾秒鐘。然后她笑了，說：“跑到哪里去？我又不是來逃難的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很穩。穩得不像一個剛被罰跪到瀕死、剛被塞進花轎、剛被丟進一個陌生宅子里的女人。
裴鈞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松了一口氣，又像是覺得好笑。“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氣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昭寧環顧新房，目光在屋內的布置上掃了一圈。她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在一把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黃花梨的，坐上去很穩，不晃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，桌面光滑得像鏡子，沒有一絲灰塵。她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，白瓷，薄得透光，杯壁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她把茶杯放下，看著裴鈞。“這間屋子是你安排的？”
“嗯。離正院遠，離后門近。你要是不想見我，可以不見。”
“那如果我想見你呢？”
裴鈞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。那個停頓很短，如果不是沈昭寧一直在看他的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他把杯子放下，認真地看著她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“你想見我的時候，讓丫鬟遞個話。書房在跨院，我多數時候在那里。”
沈昭寧點點頭，沒有追問。她已經確認了一件事，這間屋子是裴鈞的領地，是他唯一能控制的空間。離正院遠，是怕王氏的人來打擾。離后門近，是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。把她安排在這里，不是示好，是保護。保護她，也是保護自己。一個不受嫡母控制的新房，對王氏來說是一種挑釁，但對裴鈞來說，是最后一塊他能說了算的地方。這塊地方不大，只有一間屋子，一個院子，一扇后門。但夠了。夠她住了，夠她想了，夠她從這里開始，一點一點地往外走。
“你在保護我。”她說。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裴鈞沒有否認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，帶著桂花的香氣，還有遠處誰家在燒柴的味道，淡淡的，暖暖的。他站在窗前，背對著她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上。“你進裴家的門，就是裴家的人。不管你是什么身份、什么目的，在別人眼里，你是我的妻子。如果有人動你，丟的是我的臉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念一份契約。不是感情，是利益。面子就是利益。在裴家，面子比里子重要。里子爛了，沒人看見。面子破了，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“所以你保護我，不是因為在乎，是因為面子。”
裴鈞轉過身看著她。月光照在他半張臉上，明暗分明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浸在水里的石子。“你很聰明。聰明到我有時候不太放心。但我更不喜歡蠢人。”他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夜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火搖了一下。“早點休息。明天早上，我娘會來探望你。她比外面那些人都難對付。”
他沒有回頭，聲音從門口飄過來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門關上了。腳步聲遠了。院子又安靜了。
沈昭寧坐在桌前，把裴鈞最后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三遍。我娘，裴家主母王氏。她來探望新婦，是規矩，也是試探。她要看看這個新婦是什么樣的人，能不能拿捏，好不好對付。如果沈昭寧是個軟弱的、好欺負的，那她就有了一個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。如果沈昭寧是個硬氣的、不好惹的，那她就要想別的辦法。不管哪種情況，王氏都會出手。她不會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庶女在裴家站穩腳跟。不是因為她恨沈昭寧，是因為沈昭寧擋了她的路。一個不受嫡母控制的新房，一個不在她手里的兒媳，就是一根刺，扎在她心上，拔不掉，也咽不下去。這根刺現在很小，小到可以忽略。但它會長，會生根，會發芽，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長大。等它長大了，就拔不掉了。所以，她會在它還沒有長大的時候，把它***。或者，把它摁死。
她吹滅了燈。房間里暗了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照在地上，照在桌上，照在她的手上。她的手很白，白得像紙。她看著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手指很細，很長，指甲剪得很短。這雙手沒有拿過刀，沒有殺過人，沒有做過任何重活。但這雙手會寫字，會畫畫，會算賬，會織網。她把手放在被面上，手指輕輕敲了兩下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聲音很輕，像是怕被人聽見。敲完之后，她的手停了。她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第一局棋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