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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上午，我挑了八趟水，才把那口大水缸灌滿。
中午吃飯，飯桌上三個人，誰也不說話。
張衛國只顧著喝酒，張蘭低頭扒飯，我默默啃著手里的窩窩頭。
窩窩頭很硬，刺嗓子，但我吃得很快。
吃完飯，張衛國又指著院子西邊的**。
“去，把**清了。”
**里又臟又臭，我拿著鐵鍬進去，熏得差點吐出來。
我忍著惡心，一鍬一鍬地往外鏟豬糞。
干完活，天都黑了。
我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惡臭，自己都聞不下去。
晚飯我沒上桌，自己打了盆水，在院子里胡亂擦了擦身子，就躲回了房間。
我太累了，骨頭縫里都透著酸疼。
但我沒睡。
我從布包里拿出書本和一支鉛筆頭，就著昏暗的煤油燈，開始看書。
手上的水泡破了，磨得生疼，我握不住筆，就把筆綁在手指上。
夜深了，我聽見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是張蘭。
她沒開燈，走到桌邊，把一個粗瓷碗放在我手邊。
碗里是兩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，還有一小碟咸菜。
她什么也沒說，放下東西就轉身回到了床上。
我看著那兩個白面饅頭，愣了很久。
這是我到張家三天，吃到的第一頓白面。
我拿起一個，咬了一口。
軟的，香的。
我一邊吃，一邊繼續看書。
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，砸在書頁上，暈開了一小團墨跡。
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
是可憐我，還是把我當成一個需要喂飽才能干活的牲口。
但不管是什么，這給了我一點光。
從那天起，我白天干最累的活，晚上讀最晚的書。
我跟自己說，李誠，你不是廢物。
你只是需要一個機會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。
我跟張蘭的話依然很少。
但她每天晚上都會給我留飯，有時候是饅頭，有時候是紅薯。
我干活的時候，她會默默地遞過來一壺水。
我手上的傷口裂開，她會從自己的陪嫁里翻出藥膏，扔給我。
我們之間，沒有溫情脈脈，只有一種奇怪的默契。
像兩個在同一條破船上的人，誰也不說話，但都希望能撐到對岸。
一年后，張蘭懷孕了。
我干活更賣力了。
張衛國看我的眼神，也少了幾分刻薄，多了幾分審視。
他偶爾會把我叫過去，問我書讀得怎么樣了。
我把做完的習題冊給他看。
他看不懂，但能看懂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。
他點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孩子出生的那天，是個男孩。
張衛生國在產房外來回踱步，聽到哭聲的那一刻，他猛地停住，眼睛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光。
他沖進去，抱起孩子，咧開嘴笑了。
“好，好！我張家有后了！”
他抱著孩子走到我面前，把孩子塞到我懷里。
“給他取個名。”
我看著懷里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，他正揮舞著小拳頭。
我想了想。
“叫張念誠吧。”
念著我的誠。
張衛國品了品這個名字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第二天，他把我叫到他房間。
他從床底下的一個木箱里，拿出一個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厚厚一沓錢。
他數出五百塊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小子，沒讓我失望。”
“這是第一筆錢，你去鎮上買復習資料，請老師，都隨你。”
“離高考還有一年，給我爭口氣。”
我看著那五百塊錢，手有些抖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張衛國。
“張叔，謝謝你。”
他擺擺手，臉上是一種復雜的表情。
“謝什么。這是交易。”
“你給我一個孫子，我還你一個前程。”
“咱們，兩不相欠。”
03
拿到錢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鎮上最好的高中。
我找到了快退休的王老師，他是整個縣最有名的數學老師。
我把我自己做的習題冊給他看。
他戴著老花鏡，一頁一頁翻得很慢。
半個小時后，他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。
“這些題，都是你自己做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沒人教你？”
“我自己看書琢磨的。”
他沉默了，看著我，眼神里有驚訝，有惋惜。
“你這孩子，是個好苗子，可惜了。”
“老師，我想請您給我補課，這是我的學費。”
我把兩百塊錢推到他面前。
他看了一眼錢，又看了一眼我滿是老繭和傷口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