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殯儀館做遺體整容師第六年，什么死相都見過。
但今天這具女尸，讓我手里的氣泵針懸在了半空。
她從十四樓墜落，面部需要大面積重塑。本該是一次常規修復——直到我打開化妝燈的側光，看見了她脖子左側那道被擦傷掩蓋的壓痕。
四指并攏，拇指外展。
不是摔的。是被人掐住，推下去的。
我放下工具，盯著她斷裂翻折的指甲——甲縫里嵌著別人的皮膚碎屑。
她死前拼命掙扎過。
我該怎么辦？我只是個化妝師，不是法醫，沒人會聽我的。
正猶豫著，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。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，眼眶通紅，聲音沙啞：
“求求你……我妹妹，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，對不對？”
01
那個女人站在門口，走廊的白熾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沒回答。
我看著她腳上那雙黑色布鞋——左腳鞋帶松了，拖在地上，她自己沒發現。
“家屬不能進化妝間。”我說。
她沒動。眼淚順著法令紋往下淌，滴在領口，洇出深色的圓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我把門關上了。
門板合攏的瞬間，我聽見她在外面滑坐下去的聲音。
六個小時前，我接到這單活。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手機屏幕亮的時候我還在值班室的折疊床上躺著，主任的消息只有一行字：加急，高墜，面部重塑，現在來。
我到化妝間的時候，裹尸袋已經在操作臺上了。
拉開拉鏈，先看到的是頭發。很長，黑色，末端染過的棕色已經褪得發黃。
臉不能看。
左半面完全塌陷，顴骨碎了，眼眶變形，鼻梁斷成三截。十四樓，水泥地面，左側著地。
檔案夾在袋子外面。我翻開看了一眼：林舒窈，女，32歲，墜亡。
墜亡。
這兩個字在殯儀館出現的頻率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高。我每個月至少接兩三具。有的面目全非，有的看起來完好無損——取決于樓層和落點。
十四樓，夠了。
我開始工作。
骨蠟填充是第一步。加熱后的醫用骨蠟一點一點填進塌陷的顴骨區域，手指隔著乳膠手套感受骨骼碎片的位置，歸攏，固定。這個過程急不得。
填到鼻梁的時候，我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她的手。
職業病。面部修復完成后要上全妝，妝面和手部膚色要統一，所以每次都會提前觀察手部狀態。
她的手保養得很好。指甲修剪整齊，甲面有透明甲油的殘留——做過美甲，大概一周前。
我數了一下：十根手指里，四根指甲斷了。
斷裂方式不對。
高墜撞擊地面造成的指甲損傷，是鈍性碎裂——甲片從中間裂開，或者從甲根處整片脫落。
她的不是。
她的指甲是向后翻折的，甲床外翻，甲片還連著一半，翹起來，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掰過去。
這種斷法只有一個成因：抓。
用力地、拼命地抓住什么東西，指甲嵌進去，然后被強行拽開。
我沒停下手里的活。骨蠟填充不能中斷，溫度降下來就沒法塑形了。
填完左臉，開始處理頸部。高墜遺體的頸部通常有大面積擦傷和皮下出血，需要用遮瑕膏和粉底做多層覆蓋。
我調亮化妝燈，把側光角度從45度調到15度——這個角度能讓皮膚表面的細微凹凸無所遁形。
擦傷下面，有一道痕跡。
弧形的，從左側頸動脈位置延伸到氣管偏左，寬度大約七厘米。
四指并攏的寬度。
拇指的位置在氣管左側偏上方，壓痕最深。
我的手停了。
骨蠟刮刀擱在操作臺邊緣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我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。
空調嗡嗡響著，溫度恒定在16度。臺面上的不銹鋼托盤里，鑷子、棉簽、酒精棉球排列整齊。一切都很安靜，很日常。
我拿起鑷子，去清理她指甲縫里的污垢。
高墜遺體的指甲縫里通常會有灰塵、水泥碎屑、地面涂料的顆粒。
鑷子尖挑出來的東西，不是灰塵。
一小片肉色的薄片，半透明，邊緣不規則。
皮膚。
不是她自己的——位置不對，顏色不對。
是別人的。
有人被她活著的時候，狠狠抓過。
我把鑷子放回托盤里。
化妝間外面，那個女人還坐在走廊地上。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看見她的后腦勺，頭發灰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