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?！?br>沈鳶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，對著銅鏡仔細梳了頭。銅鏡里的人臉色蒼白，嘴唇沒有血色，眼下的烏青濃得遮不住，但脊背挺得筆直。她沒有哭，因為哭沒有用。
禁軍統領在路上告訴她，皇帝已經知道了顧衍之謀反的事，也知道沈鳶是被當作棄子的王妃?；实壅f，只要沈鳶愿意作證，指認顧衍之謀反的罪證，便可以保她一條命。
沈鳶沉默了。
她恨顧衍之，恨到骨頭縫里都是恨意。但指認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，王府里的那些下人呢？老王妃呢？那些無辜的人呢？
她猶豫了一路。
進宮之后，她沒有見到皇帝，而是見到了另一個人 —— 蘇婉。
那個占據了顧衍之心六年之久的女人站在宮殿的廊柱下，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宮裝，頭上簪著一支金步搖，整個人容光煥發，像一朵被精心養護的名貴牡丹。
她看到沈鳶的時候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，好看到沈鳶心里最后那一點光都滅了。
“沈姐姐，”蘇婉走過來，語氣親昵得像是在跟閨中密友說話，“你別怪王爺，他心里一直只有我。你不過是父親大人硬塞給他的一枚棋子罷了。哦對了——”她忽然湊近了，壓低聲音，用一種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，“你的兒子，你知道他在哪嗎？”
沈鳶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蘇婉的笑意更深了，眼底卻沒有一絲溫度：“他被王爺送進宮之后，貴妃嫌他哭鬧吵人，就讓人把他關進了冷宮旁邊的一間空屋子里。那屋子年久失修，前些天下雨，房梁塌了——”
她故意停頓了一下，欣賞著沈鳶臉上碎裂的表情。
“三歲的孩子，連尸骨都找不全了呢?！?br>沈鳶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宮殿的。她的身體在往前移動，但她的靈魂好像飄在半空中，冷眼看著下面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。她想尖叫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想哭，但眼淚好像已經流干了。她只是想見孩子一面，想抱抱自己的孩子，想聽孩子叫她一聲“娘”。
老天爺連這點念想都不肯給她。
她渾渾噩噩地走在宮道上，身邊的禁軍統領說了什么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走到宮門口的時候，她看到了顧衍之。
他騎著高頭大馬，身后是浩浩蕩蕩的軍隊，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。他穿著銀白色的鎧甲，頭盔下的面容冷峻而威嚴，像一個真正的王者。
他的目光掃過宮門口的每一個人，掃過沈鳶的時候，停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然后他移開了視線，像是在路邊看到了一株無足輕重的野草。
沈鳶站在宮門口，站在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，身后是緊閉的宮門，身前是顧衍之的鐵騎。風吹起她的衣裙和發絲，她像一只被夾在巨浪之間的蝴蝶，隨時都會被碾碎。
她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。
是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，手里捧著一卷明黃絹帛，站在宮墻上高聲宣讀：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——***顧衍之，大逆不道，舉兵謀反，罪無可恕。其妻沈氏，深明大義，愿指證逆賊，以全大義。今賜沈氏——”
“不必了?！?br>沈鳶的聲音不大，但宮門前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站在千軍萬馬之前的顧衍之，看著這個她愛了六年也恨了六年的男人，嘴唇微微顫抖，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。
“顧衍之，”她叫了他的名字，不是“王爺”，不是“殿下”，就是“顧衍之”，像叫一個普通人，“你不配。”
顧衍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沈鳶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——那是她出門前藏在袖中的，她本打算在必要的時候用來了結自己。
她沒有猶豫。
刀鋒沒入胸口的那一刻，她最后看到的是顧衍之變了顏色的臉。他策馬沖了過來，鎧甲碰撞的聲音在耳邊轟響，他的嘴唇在動，在說什么，但她已經聽不清了。
她只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是她那個從未叫過她“娘”的、不知被埋在哪個角落的孩子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，輕聲喚她——
“娘?！?br>沈鳶閉上眼睛。